玄瞳神醫

夏日的雨夜，悶熱而潮濕。

江州市中心醫院住院部大樓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楊凡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電梯里走出來。

他的白大褂下擺濕了一小塊，是剛才在門口蹭到的雨水。

但他渾然未覺，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半小時前，在主任辦公室里發生的那一幕。

“楊凡，這個病人的病歷，你按照這個意思，稍微‘潤色’一下。”

主任張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點著一份病歷，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家屬那邊己經打點好了，你只要動動筆，這個月的獎金，還有轉正名額，我都會優先考慮你。”

楊凡看著那份病歷，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一個因用藥不當導致急性腎衰竭的病人，而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張主任力主使用的一種價格高昂的新型抗生素。

如今病人情況急轉首下，張主任想做的，是把責任推到病人自身未知的過敏體質上。

“主任，這……這不符合事實。”

楊凡的聲音有些干澀，“王大爺的過敏史很清晰，當時入院檢查也排除了相關風險。

這次的問題，很可能出在……出在哪里？”

張偉的臉色沉了下來，打斷了他，“楊凡，你只是個實習生！

醫學上的事情，你懂多少？

我告訴你，這事關我們科室，乃至整個醫院的聲譽！

按我說的做，對你，對我，對醫院，都有好處！”

“可是對病人公平嗎？”

楊凡抬起頭，眼中帶著年輕醫生最后的堅持和倔強，“王大爺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如果這樣定性，他們后續的賠償和治療都會成問題。

我們當醫生的，不能……夠了！”

張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惱怒和輕蔑，“楊凡，你別給臉不要臉！

想做白衣天使？

行啊，你看看沒有醫院要你，你還怎么天使！

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的實習期表現不合格，立即卷鋪蓋走人！

我們醫院，留不下你這尊大佛！”

冰冷的辭退通知，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楊凡所有的熱血和堅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任辦公室的，只記得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回到狹小的實習生宿舍，楊凡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寥寥無幾的行李，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他相戀了三年的女友，李麗。

電話那頭，李麗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嬌嗔，但今天，這嬌嗔里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楊凡，這個月的房租你什么時候交啊？

我看中了一個新款的包包，正好差一點……”楊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麗麗，我被醫院開除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李麗的聲音陡然拔高：“開除？

為什么？

你犯了什么事？”

楊凡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你傻嗎楊凡！”

李麗的語氣瞬間變得尖利，“張主任讓你改你就改啊！

你一個實習生逞什么能？

現在好了，工作沒了，轉正也沒了！

你讓我怎么辦？

跟著你喝西北風嗎？”

“麗麗，我……你別說了！”

李麗打斷他，“楊凡，我們分手吧。

我早就受夠了跟你過這種緊巴巴的日子！

連個像樣的禮物都送不起！

實話告訴你，趙氏藥業的趙公子己經追我很久了，他比你體貼，比你有錢，更能給我想要的生活！”

趙公子……楊凡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經常來醫院，開著跑車，眼神總是往小護士身上瞟的紈绔子弟。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中，他頭頂己經是一片草原。

“所以，你早就……”楊凡的聲音沙啞。

“是又怎么樣？”

李麗干脆破罐子破摔，“楊凡，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

不懂得變通，活該你窮一輩子！”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忙音像**一樣扎進楊凡的耳膜。

工作，愛情，在短短幾個小時內，相繼崩塌。

楊凡站在宿舍中央，環顧這個他待了將近一年的地方，只覺得西面八方的空氣都向他擠壓過來，窒息般的絕望扼住了他的喉嚨。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城市的喧囂，也仿佛要沖刷掉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他默默地將幾件簡單的衣物塞進行李箱，把那件代表著他夢想和信念的白大褂，仔細地折疊好，放在了空蕩蕩的床鋪上。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樓，融入了外面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和單薄的襯衫，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街燈在積水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匆匆，車輛飛馳，沒有人在意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在雨中踽踽獨行。

未來在哪里？

他不知道。

人生的道路似乎在前方驟然斷裂，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他掏出錢包，里面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塊。

下個月的房租，吃飯，都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楊凡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卷了他，讓他幾乎想要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麻木地掏出來，是一條來自房東的催租短信，語氣冰冷而不耐煩。

楊凡苦笑一聲，將手機塞回口袋。

他需要一個地方落腳，哪怕只是暫時的。

他想起了在城郊結合部的那處老宅，那是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產。

爺爺去世后，他就很少回去了，那里充滿了童年的回憶，也充滿了物是人非的傷感。

但現在，那里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容身之所。

他深吸一口滿是水汽的空氣，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朝著記憶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別過去那個天真、執著的自己。

雨，依舊在下。

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扭曲、變形，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