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首往事——1999年10月3日

不知從何時起，歲月那只看不見的手，便開始悄然撥弄我的人生軌跡。

一切發生得無聲無息，仿佛溪流在冰面下悄然改道。

五年前一個秋雨連綿的下午，正在伏案工作的我不經意間瞥見，自己的左手中指關節泛著一種陌生的微紅，屈伸時帶著一絲僵滯的澀意。

我活動了幾下手指，那感覺便消退了，于是并未放在心上，轉身又忙于工作之中。

萬萬不曾料到，類風濕性關節炎--這個聽起來平淡無奇、實則糾纏終生的頑疾，己然將冰冷的根須扎進了我的身體。

二十三歲的我，正是生命亟待盛放的時節，我卻不得不提前品嘗凋零的苦澀。

猶如一朵初綻的**，猝然遭遇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風雨，花瓣零落，枝葉摧折。

漸漸的，我那雙曾書寫無數青春夢想的手，那兩條曾奔跑跳躍的腿，關節逐一腫大、變形，像是不再聽從指揮的陌生部件，活動日益笨拙。

醫院去了， 藥也吃了不少，可一切努力仿佛都是在徒勞地試圖**潮水，只能眼睜睜看著疾病的浪潮一寸寸侵蝕著自己的身體。

首到那一天，在單位的收發室門口，我想去取一份報紙，雙腿卻驟然背叛了我。

當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的那一刻，地板傳來的冰冷和撞擊的鈍痛，遠不及我內心那份搖搖欲墜的恐慌來得深刻。

病情如山倒，曾經平淡無奇的上班之路，最終成了我無法逾越的障礙。

而比身體崩塌更徹骨的，是丈夫眼中日益微妙的疏離與冷卻。

“離婚”這兩個字，終于不可避免地擺到了眼前。

我沒有選擇逃避，也沒有乞求憐憫。

在一個己然殘疾的軀殼面前，我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選擇一切的資格。

丈夫離開的那個夜晚，世界萬籟俱寂。

死亡的念頭，像漆黑冰涼的潮水，第一次那么具體、那么洶涌地漫過我的心岸。

結束生命的渴望，在漫長的夜里久久盤旋，母親的腳步聲到了身邊，帶著幾乎要溢出來的焦急神情，在我身旁蹲下，想要將我扶起。

但我什么也聽不見，耳中只有自己內心世界崩塌后的巨大死寂。

丈夫拎著最后一口箱子決絕離去時那聲沉悶的關門聲，仿佛是一道最終的判決。

我好像就此和整個世界完成了一場沉默而徹底的決裂。

而窗外的市井聲依舊喧囂，車流聲、叫賣聲、鄰居的談笑聲……仿佛一切從未改變，愈發襯得我這里的寂靜震耳欲聾。

但只有我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落下，便永無開啟之日。

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看過一篇文章的結尾:“既然不知上帝在哪，飛那么**什么?”那是一種勸人安于現狀、不思進取，甚至隨波逐流的論調。

這種消極的觀點自然從不能影響我分毫，但如今，當日益猖獗的疾病將我所有的活動空間殘酷地壓縮到一個房間，甚至最終禁錮于一張床榻之上時，一種空前的、幾乎要將我碾碎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西面八方淹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