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箐夜鈴

入秋的月亮像泡在井水里的銅盤，蒙著層散不開的霧，把麻山深處的箐林照得一片發藍。

王樹根攥著柴刀的手沁出冷汗，褲腳被帶刺的“**刺”刮出三道血痕，卻不敢停下腳步——再找不到那窩在巖縫里的野蜜蜂，他閨女的學費就真要泡湯了。

這是他第三次進老林溝。

前兩次要么被突如其來的山霧迷了路，要么剛靠近巖縫就聽見一陣古怪的鈴聲，叮鈴，叮鈴，像誰家小孩丟在山里的銀鎖，卻透著股滲人的涼。

村里老人說老林溝有“山鬼”，專勾**人的魂，可王樹根不信——他見過最兇的“鬼”，是閨女病床上蒼白的臉，是醫院催款單上紅得刺眼的數字。

柴刀劈開最后一叢密實的箭竹，那塊青黑色的巖壁終于露了出來。

巖縫里隱約能看見黃澄澄的蜜蠟，王樹根剛要歡喜，那陣鈴聲又響了。

這次離得近，聽得真切，不是從別處來，竟是從巖縫里飄出來的。

他心里發毛，壯著膽子湊過去，借著月光往里瞅——巖縫深處，除了嗡嗡作響的蜜蜂，竟掛著個巴掌大的銅鈴，鈴身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像是某種從沒見過的獸。

“誰在那兒？”

王樹根猛地回頭，柴刀“哐當”掉在地上。

月光下，一個穿靛藍布衫的老**站在樹影里，手里拄著根裹著紅布的拐杖，臉上的皺紋比老樹皮還深，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認得這老**，是山那頭張家坳的，叫張婆婆，聽說年輕時是“走陰”的，能跟山里的“東西”說話。

“張婆婆，我……我來采蜜。”

王樹根的聲音發顫，“這鈴……”張婆婆沒接話，徑首走到巖壁前，盯著那銅鈴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后生，這蜜你采不得。”

“為啥？”

王樹根急了，“我閨女等著錢治病，這蜜能賣好幾百……幾百塊？”

張婆婆冷笑一聲，拐杖往地上頓了頓，“你知道這鈴是誰掛的？

是‘趕山匠’三十年前埋在這兒的，鎮的是巖縫里的‘守山靈’。

你采了蜜，動了鈴，今晚就別想走出這箐林。”

王樹根心里一沉。

他雖沒見過“守山靈”，卻聽過不少傳聞——說是山里死去的獵戶變的，專找破壞山林的人算賬，被纏上的人要么迷路**，要么掉進崖底，連尸首都找不著。

可一想到閨女，他又硬起心腸：“張婆婆，我也是沒辦法……大不了我采了蜜，把鈴掛回去，給‘守山靈’燒點紙錢，行不行？”

張婆婆還想說什么，巖縫里的蜜蜂突然炸了窩，嗡嗡聲像潮水似的涌出來。

那銅鈴竟自己晃了起來，鈴聲變得急促，像是在警告什么。

王樹根只覺得后頸一涼，像是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快走！”

張婆婆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往箐林外拽，“它醒了！”

王樹根被拽著跑，耳邊除了風聲，就是那越來越近的鈴聲。

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月光下，那青黑色的巖壁旁，竟飄著個模糊的影子，手里似乎也拿著個鈴鐺，正一步步跟過來。

“別回頭！”

張婆婆的聲音發緊，拐杖在地上敲得飛快，“閉緊嘴，別說話，跟著我走！”

兩人在箐林里狂奔，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像是無數只手在抓撓褲腳。

王樹根的心跳得像擂鼓，他能感覺到那東西離得越來越近，那股涼意在后背蔓延，幾乎要凍僵他的骨頭。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絲微弱的光——是村里的煤油燈。

張婆婆突然停下腳步，從布衫口袋里掏出個用紅繩系著的桃木片，塞進王樹根手里：“拿著，別丟了。

今晚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以后再也別來老林溝。”

王樹根接過桃木片，只覺得手心一陣發燙。

他回頭望了一眼箐林深處，那鈴聲己經聽不見了，可那股滲人的涼意，卻像附在了身上，怎么也散不去。

回到家時，天己經蒙蒙亮。

王樹根癱坐在門檻上，看著手里的桃木片，又想起巖縫里的銅鈴和那個模糊的影子，渾身忍不住發抖。

他摸出藏在枕頭下的錢袋，里面只有皺巴巴的幾十塊錢，是他這幾天打零工攢的。

“爹，你回來啦？”

閨女的聲音從里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王樹根趕緊把桃木片藏進懷里，擠出個笑臉：“嗯，爹這就去給你煮雞蛋。”

走進廚房，他看著灶臺上空空的米缸，又想起張婆婆的話，心里一陣發酸。

他不知道那“守山靈”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下次還敢不敢再進老林溝——可他知道，只要閨女還等著錢治病，這深山里的路，他遲早還得走下去。

當天夜里，王樹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他摸出柴刀，走到門口，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鈴聲——叮鈴，叮鈴，和老林溝里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瞬間僵住，冷汗再次浸濕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