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眠

“留下來，當配菜。”，語調沉得像浸在水底多年的爛木頭，一字一頓，砸得我耳膜發悶，連心跳都跟著頓了半拍。，渾身血液像是被寒冬冷風瞬間凍成冰渣，從指尖一路涼到后頸，再順著脊椎往下沉，沉得我四肢發軟。天臺上的風卷著枯葉和灰塵往衣領里鉆，冷得我渾身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爬滿手臂。。，此刻就站在離我半步遠的地方，眼神空洞得嚇人，面無表情，嘴唇微微張著，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木偶，直挺挺地立在那兒，對眼前這恐怖得讓人窒息的一幕，半點反應都沒有。。，此刻全都一個模樣。、呆滯、眼神渙散，像斷了線的傀儡，安安靜靜站成一排，不哭不鬧，不慌不跑，仿佛看不見那個詭異的老婆婆，也聽不見她那句能把人魂都嚇飛的話。
整個空曠陰冷的天臺上，醒著的、怕著的、能思考的，只有我一個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牙關控制不住地打顫，話都說不連貫，聲音細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掉，“這里是學校，你不能……不能這樣對我們……”

老婆婆緩緩往前挪了半步。

她背駝得幾乎彎成一張弓，整個人縮在洗得發白的黑衣里，像一截干枯的老樹根。她沒急著說話，先是用那雙渾濁無光、灰蒙蒙的眼睛，隔著臉上那層薄布，慢悠悠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眼神黏膩又陰冷，像濕冷的蛇皮輕輕擦過皮膚，留下一路刺骨的寒意。

“學校？”

她忽然嗤了一聲，那氣音又干又澀，像是老木門在陰雨天里被強行推開的吱呀聲，磨得人牙根發酸，頭皮一陣陣發麻。“小姑娘，你真以為，這兒還是你每天打打鬧鬧、搶糖醋排骨的那個學校？”

我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說不出的恐懼順著脊椎瘋狂往上爬，腦子嗡嗡作響。

不等我回過神，她便輕輕抬了抬枯瘦的下巴，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回頭看看。”

我身體不受控制地僵硬轉身，目光一點點挪向身后那扇銹跡斑斑、布滿灰塵的鐵門。

不知何時，那扇原本關得死死的鐵門，竟裂開了一道細細的、黑沉沉的縫。

而縫里——

密密麻麻，擠著一雙雙死寂的眼睛。

一張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緊緊貼在門縫后面，有男有女，都是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學生。他們不哭、不喊、不動，也不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盯著外面，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光，沒有情緒，什么都沒有。

他們，都是之前沒被選中、不聽話、被留下來當“配菜”的人。白天的時候我有見過他們，有些人甚至還和我講過話。

我嚇得臉色瞬間慘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凈，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厚厚的灰土里。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校服，黏在皮膚上，又冷又黏，難受得快要吐出來。

老婆婆的聲音再次從身后飄來，這一次悶沉沉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慢慢傳上來：“看清楚了吧。”

“想活，想從這兒完完整整走出去，就乖乖聽話。”

“不聽話的，就永遠留在門后。”

我渾身抖得厲害，連點頭都做不到，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已保持清醒，逼自已不要哭，不要叫，不要露出半點破綻。

她朝身后的陰影里輕輕抬了抬手。

幾個動作僵硬、面無表情的人影慢慢從暗處走出來，他們走路沒有聲音，四肢僵直，像被人提著線的木偶。每人手里都捧著一疊疊青灰色的鬼臉面具，面具紋路猙獰，眼窩漆黑深陷，看著就讓人心里發毛，渾身不自在。

“戴上。”

老婆婆的語調平平淡淡，卻帶著不容違抗的意味，每一個字都壓在人心頭上。

我心里比誰都清楚。

一旦戴上面具，我就會和阿柚他們一樣，失去意識，失去思考，變成沒有靈魂、任人擺布的傀儡。

可我不敢反抗。

門縫里那一雙雙死寂的眼睛，還在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只能低下頭，強忍著胃里一陣陣翻涌，任由那人影將冰冷粗糙的面具朝我臉上扣來。

就在面具快要貼緊皮膚的一瞬間，我飛快偏了偏頭，用額前的頭發悄悄擋住面具邊緣，假裝牢牢戴好，實際上只是虛虛貼在臉上，根本沒有扣死。我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她看出半點破綻。

萬幸，老婆婆并沒有挨個檢查。

等所有人都戴好鬼臉面具，那些僵硬的人影又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們手里多了一疊疊鮮紅刺眼的紅紙面具。

紅得像血，薄得像紙，上面印著模糊又詭異的紋路，一言不發，挨個發到我們每個人手里。

我攥著那張又薄又涼的紅紙面具，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心里一片慌亂。

老婆婆緩聲開口，聲音沙沙的，像枯葉在地上被風拖著摩擦：“拿好，別丟。”

“這張紅臉，后面有用得上的時候。”

說完，她不再看我們，緩緩轉過身，佝僂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天臺最角落，那扇被灰塵和蛛網封死、幾乎和墻壁融為一體的暗門。

她停在門前，枯瘦的手輕輕搭在銹跡斑斑的門把上。

“跟我來。”

“平常的路，不是給你們走的。”

“今天，老婆子給你們開——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