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半傷

永安十七年的夏天，雨比北境多。

慕容淵站在東宮的角門外，手里攥著塊沒雕完的白玉佩，指腹蹭過粗糙的玉料邊緣，磨得指尖發疼。

他剛跟著宮人穿過三道宮門，朱紅的柱子上描著金線，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著冷光，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像踩在不屬于自己的地方。

“動作快點！

北境來的質子還敢磨蹭？”

身后的宮人拔高了聲音，手里的拂塵掃過他的衣袖，帶著刻意的輕蔑。

慕容淵沒回頭。

他今年十五歲，是北境戰敗后送來的質子。

來之前兄長拍著他的肩說，忍過幾年，等北境緩過來，就接他回去。

可到了大胤的東宮，他才知道“忍”字有多沉。

早飯是涼的，住處是漏風的偏殿，連路過的小太監都敢用眼角掃他，仿佛他不是北境的王子，只是個任人擺弄的物件。

剛拐過一道回廊，就聽見前頭傳來喧嘩聲。

三皇子趙煜帶著幾個侍從，堵在路中間，手里把玩著顆玉扳指，眼神落在慕容淵身上，像看什么稀奇東西。

“這就是北境來的？

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趙煜身邊的侍從跟著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宮人都聽見。

慕容淵握緊了手里的玉佩，垂著眼沒說話。

他知道不能惹事，兄長的話還在耳邊：在大胤，少說話，多忍。

“怎么不說話？”

趙煜上前一步，腳故意蹭過慕容淵的鞋邊，“聽說你們北境人都能打？

怎么到了這兒，連抬頭看人的膽子都沒有？”

慕容淵的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疼得他腦子清醒了些。

他緩緩抬頭，目光剛碰到趙煜的臉，就被對方推了一把。

他沒站穩，往后踉蹌了兩步，后背撞到回廊的柱子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手里的玉佩也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攥緊，玉料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

“殿下，時辰不早了，還要去給皇后請安呢。”

旁邊的侍從見慕容淵沒反抗，覺得沒趣，拉了拉趙煜的袖子。

趙煜“切”了一聲，臨走前又踹了慕容淵腳邊的石子，石子滾到水溝里，濺起一點泥點，落在慕容淵的衣擺上。

“廢物一個，也配待在東宮。”

腳步聲走遠后，周圍的宮人也都散去，沒人過來扶他，連個眼神都沒有。

慕容淵靠著柱子，緩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身。

后背還疼，掌心也破了點皮，滲出血絲，沾在玉料上，紅得刺眼。

天開始下雨了，先是幾滴，很快就密起來，打在宮墻上沙沙響。

慕容淵不想回那漏風的偏殿，沿著回廊往前走，拐了兩個彎，看見一片梨樹林。

這個季節沒有梨花，只有茂密的枝葉，能擋些雨。

他走到最大的那棵梨樹下，靠在樹干上坐下。

樹很粗，能把他半邊身子擋住。

雨絲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頭發上，涼絲絲的。

他把手里的玉佩拿出來，借著微弱的光看，這是北境的羊脂玉，是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他想雕成兩塊，一塊自己帶，一塊留給兄長。

可到了大胤，連找把像樣的刻刀都難，只能趁晚上有空，用小刀片慢慢磨。

“你怎么躲在這里？”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來，慕容淵嚇了一跳，趕緊把玉佩揣進懷里，抬頭望去。

樹影里站著個小姑娘，穿著鵝**的宮裝，梳著雙環髻，發間系著粉色的絲帶。

雨絲落在她的發帶上，讓那點粉顯得更亮了。

她手里舉著把油紙傘，傘沿傾斜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個小巧的下巴和嘴角的笑。

慕容淵沒說話，他不知道對方是誰。

東宮的公主皇子不少，他只認得刁難他的三皇子，其他人都沒見過。

小姑娘往前走了兩步，傘舉到了慕容淵的頭頂，擋住了漏下來的雨絲。

她個子不高，得踮著腳才能讓傘完全罩住他。

“我叫趙珩，是大胤的長公主。

你是北境來的質子吧？”

慕容淵愣了愣，沒想到是公主。

他起身想行禮，卻被趙珩攔住了。

“不用跪，雨里跪著涼。”

她的手碰到他的胳膊，溫溫的，和宮人們的冷臉完全不一樣。

“你手里剛才拿的是什么？”

趙珩盯著他的口袋，眼神好奇，沒有一點輕視。

慕容淵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玉佩拿了出來。

半塊玉料，邊緣還不平整，上面只雕了幾道簡單的紋路，是北境常見的云紋。

“這是北境的玉吧？”

趙珩湊過來細看，指尖輕輕碰了碰玉料，“我見過西域進貢的玉，沒這么溫潤。”

“嗯。”

慕容淵低聲應了一聲，“是母親留給我的。”

趙珩的眼神軟了些，她把傘往慕容淵那邊又遞了遞，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濕了一片。

“我知道你剛過來，他們可能對你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但你別難過，質子也該有暖著的東西。”

慕容淵看著她露在雨里的肩膀，心里突然有點發慌。

他想把傘往她那邊推，卻被她按住了手。

“我不冷，我宮里有暖爐，回去烤烤就好。

你不一樣，你住的偏殿漏風，淋了雨要生病的。”

她從袖袋里掏出個紙包，遞到慕容淵手里。

紙包是溫的，還帶著點甜香。

“這是御膳房做的糖糕，我偷偷藏的，你拿著吃。

甜的東西吃了，心里能好受點。”

慕容淵捏著紙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糖糕的形狀，還有從紙上傳來的溫度。

他在北境的時候，母親也常給他做糖糕，用北境的蜂蜜，甜得能暖到心里。

到了大胤，他再也沒吃過那樣的糖糕，連熱飯都難得。

“謝謝公主。”

他第一次在這東宮里，說出了除了“是”和“不是”之外的話，聲音有點啞。

趙珩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里面好像盛著光。

“不用叫我公主，我叫趙珩，你叫我阿珩就好。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淵。”

“阿淵。”

趙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覺得順口，“以后你要是再被人欺負，就去梨樹林找我。

我常來這兒，我喜歡這棵梨樹，春天的時候，滿樹都是白花，特別好看。”

雨小了些，遠處傳來宮人的呼喚聲，大概是來找趙珩的。

趙珩把傘塞到慕容淵手里，“傘你拿著，我該回去了。

明天這個時候，我再過來找你，給你帶新的糖糕。”

她轉身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慕容淵揮揮手，鵝**的宮裝在樹影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慕容淵站在梨樹下，手里攥著傘和紙包，雨己經停了，風里帶著泥土的味道。

他打開紙包，里面有兩塊糖糕，上面還撒著點芝麻，咬一口，甜香在嘴里散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抬頭看了看梨樹的枝葉，剛才趙珩站過的地方，還有一點粉色的絲帶碎屑，大概是被風吹掉的。

他把碎屑撿起來，和玉佩放在一起，揣進懷里。

掌心的傷口還在疼，但好像沒那么難忍了。

他握著那把油紙傘，傘面上畫著淺淡的蘭草，是大胤常見的樣式，卻讓他覺得，這冰冷的東宮里，終于有了一點屬于他的暖。

他想起趙珩剛才的話，春天的時候，梨樹上滿是白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時候，不知道還要在這東宮里忍多久。

但他心里有了點盼頭，明天這個時候，阿珩會來這里找他，給她帶新的糖糕。

慕容淵靠在梨樹上，慢慢吃完了兩塊糖糕，甜意還留在舌尖。

他把油紙傘仔細收好，又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和那點絲帶碎屑，心里第一次沒那么沉了。

永安十七年的這場雨，好像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