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筑蒼穹

寒風像一把鈍刀子，刮過南方舊城區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也刮在十八歲林曉晨的臉上，生疼。

她縮了縮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羽絨服裹得更緊了些，腳下那雙舊帆布鞋凍得像兩塊冰，腳趾早己麻木。

面前支著的簡易畫架在風里微微搖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畫架上夾著一張粗糙的畫紙，旁邊打開的顏料盒里，色彩也似乎被凍住了，顯得灰暗而滯澀。

“五元一張，快速肖像。”

旁邊用硬紙板寫的牌子，字跡被雨水打濕過，有些模糊。

己是日暮時分，天色早早地暗沉下來，街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線勾勒出行人匆匆歸家的身影，沒人愿意在這刺骨的寒冷里多停留一秒。

曉晨搓了搓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指尖，對著手心哈了口微弱的熱氣，白霧瞬間消散在冷空氣中。

今天生意格外冷清。

從清晨天蒙蒙亮守到現在，只畫成了三幅，收入十五元。

還不夠給媽媽買一劑好點的止咳藥。

她抬眼望向街角，那里新開了一家暖烘烘的面包店，甜膩的香氣隨風飄過來，櫥窗里暖色的燈光映照著精致**的點心。

幾個穿著厚實棉襖、被家長接回家的學生嬉笑著走過，手里捧著熱奶茶。

曉晨迅速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擺著的幾張示例肖像畫上——那是她能力的證明，也是她此刻全部的希望。

終于，一個裹著厚圍巾的中年女人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牌子，又看了看曉晨凍得發青的臉，似乎動了惻隱之心。

“小姑娘，畫一張吧，快點兒。”

女人坐到了畫架前的小馬扎上。

“好的，阿姨，您稍坐，很快就好。”

曉晨立刻打起精神，拿起炭筆，深吸一口氣，強迫僵硬的手指靈活起來。

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她畫畫時異常專注，眼神銳利，仿佛周遭的寒冷和喧囂都離她遠去。

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暫時忘記出租屋的漏風、母親的病容、以及口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線條流暢地勾勒出女人的面部輪廓，神態捕捉得恰到好處。

她畫得很快，卻并不敷衍，甚至細心地在圍巾的褶皺處加了點陰影，讓畫面更生動。

不到二十分鐘，一幅形神兼備的素描肖像完成了。

“阿姨，您看可以嗎？”

曉晨把畫遞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女人接過畫，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這街頭小姑娘手藝這么好。

“畫得真像！

不錯不錯。”

她滿意地點點頭，從錢包里掏出五元錢，想了想，又加了一元，“天冷，早點回去吧小姑娘。”

“謝謝阿姨！”

曉晨接過那六元錢，緊緊攥在手心，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似乎從掌心慢慢滲到了心里。

這多出來的一元，是善意，是認可，比那五元更讓她鼻尖發酸。

女人走后，街上徹底空了。

寒風更加肆無忌憚。

曉晨開始收拾畫具，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她把顏料盒蓋好，把畫筆一支支收進洗得發白的筆簾里，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

這些畫具，是母親當年省吃儉用給她買的，是她謀生的家伙，也是她夢想的寄托。

就在她剛把畫架折疊起來時，放在舊背包里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震動了兩聲。

她掏出來一看，是鄰居張阿姨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顆冰錐，瞬間刺穿了她剛剛積聚起的一點點暖意：曉晨，快回來！

**今天又咳血了，痰盂里都有血絲，看著嚇人！

嗡的一聲，曉晨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壓抑了一整天的焦慮和擔憂，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猛地背起沉重的畫具包，把那個寫著價牌的硬紙板胡亂塞進背包，攥著那剛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六元錢，幾乎是踉蹌著朝著出租屋的方向跑去。

寒風在她耳邊呼嘯，像無數凄厲的哭喊。

街道兩旁的燈光在她模糊的視線里拉成長長的、扭曲的光帶。

她跑得很快，破舊的帆布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媽，你千萬不能有事！

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刀割一般疼，卻遠不及她心中那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壓抑和恐慌。

這個冬天的夜晚，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寒冷，都要漫長。

她的逆襲人生，尚未見到絲毫曙光，此刻正被這濃重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風，緊緊包裹在絕望的繭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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