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涅槃

冷。

刺骨的冷，伴隨著五臟六腑被生生撕裂攪碎的劇痛。

沈未晞蜷縮在陰濕的天牢角落里，鐵銹和血腥味混雜著腐爛的氣息，無孔不入地鉆進鼻腔。

她張了張嘴，想呼痛，涌出的卻是一股又一股粘稠的、發(fā)黑的血液，沿著下頜滴落，在骯臟的稻草上洇開深色的痕。

意識模糊間，牢門外傳來腳步聲，輕盈而優(yōu)雅，與這污穢之地格格不入。

她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散亂黏濕的鬢發(fā)，看到了一雙繡著并蒂蓮的軟緞繡鞋，鞋尖綴著圓潤的東珠，一塵不染。

視線往上，是嫡姐沈清月那張明媚嬌艷的臉，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和譏誚，俯視著她。

而更讓她瞳孔驟縮的，是沈清月身側，那個她曾傾盡所有、乃至性命去維護的男人——衛(wèi)珩。

他曾是大雍送來的質子，卑微如塵，是她將他護在羽翼之下，為他擋去明槍暗箭，甚至不惜與家族反目。

可如今，他身著玄色暗龍紋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早己褪去了昔日的落魄。

他站在那里，如同俯瞰螻蟻，看向她的眼神，沒有半分溫度。

“為什么……”沈未晞用盡力氣，擠出破碎的氣音，每一個字都牽扯著臟腑，痛不欲生。

那杯毒酒，是宮宴上首沖他而去的殺機，是她毫不猶豫地奪過，一飲而盡。

她以為，至少能換他一絲動容，一線生機。

沈清月掩唇輕笑，聲音甜膩如蜜，卻淬著劇毒：“好妹妹，到了這會兒，你還做著夢呢？

那杯酒，本就是殿下與我為你精心準備的。

若非如此，怎能讓你父親那個老頑固徹底失勢？

又怎能……讓殿下順理成章，接手你沈家軍權？”

沈未晞渾身劇顫，猛地又嘔出一口黑血，眼前陣陣發(fā)黑。

衛(wèi)珩終于開口，聲音涼薄，如同冰棱碎裂：“沈未晞，誰要你多事？”

誰要你多事……短短五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狠狠捅進她的心口，然后**地攪動。

原來，她自以為是的犧牲，在他眼中，不過是愚蠢的、多余的自作多情！

是她，親手為他鋪平了踏著沈家尸骨上位的路！

滔天的恨意如野火般焚遍全身，灼燒著她的靈魂。

她死死盯著那對璧人，目光如同泣血。

“衛(wèi)珩……沈清月……”她齒縫間碾磨著這兩個名字，帶著血與骨的詛咒，“若有來世……我定要你們……百倍……償還！”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聽到沈清月嬌滴滴的聲音：“殿下，看她這模樣真惡心，我們快走吧。”

還有衛(wèi)珩那一聲淡漠的：“嗯。”

……熱。

悶熱的氣息包裹周身，帶著一絲清甜的果香和少女閨房**有的暖意。

沈未晞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入目是熟悉的茜素紅紗帳，帳頂懸著一枚小巧精致的鎏金熏球，正裊裊吐出安神的蘇合香。

身下是柔軟光滑的云錦被褥，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和丫鬟們壓低的嬉笑聲。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梳妝臺方向。

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稚嫩的臉龐，約莫十西五歲，眉眼精致，肌膚白皙，帶著未曾經歷風雨摧殘的嬌憨。

只是那雙原本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盛滿了驚駭、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恨意與冰冷。

這是……她的閨房？

她顫抖地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溫熱，細膩，充滿彈性。

不是天牢里那具形容枯槁、七竅流血的殘破身軀。

她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白玉地板上，沖到鏡前。

鏡中的少女，赫然是她及笄禮前后的模樣！

“小姐，您醒啦？”

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翠綠比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走進來，臉上帶著純然的喜悅，“今兒個府里來了貴客，夫人吩咐各位小姐都去前廳見禮呢，您可得快些梳洗。”

是春桃！

她那個因為護主，被沈清月尋了錯活活打死的貼身丫鬟！

沈未晞死死攥緊了手心，尖銳的指甲刺痛掌心，才讓她確信，這不是夢，不是死前的幻覺。

她回來了。

回到了衛(wèi)珩剛入沈府為質的那一年！

蒼天有眼！

竟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貴客？”

沈未晞緩緩開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沙啞，她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平靜。

“是呀，”春桃一邊擰著帕子，一邊快言快語，“聽說是大雍國送來的那位質子殿下，要在咱們府里暫住些時日呢。”

衛(wèi)珩……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前世癡戀，前世犧牲，前世背叛，前世慘死……無數(shù)畫面碎片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扶住梳妝臺邊緣，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身子幾不**地晃了晃。

“小姐，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是不是昨夜沒睡好？”

春桃擔憂地問。

沈未晞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眸中所有翻騰的驚濤駭浪己被強行壓下，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勾起唇角。

那笑容，冰冷，妖異，帶著一絲嗜血的意味。

“沒什么，”她輕聲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軟糯，卻無端透著一股涼意，“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她坐到鏡前，任由春桃為她梳妝。

“春桃，替我梳個挑心髻，配那套紅寶石的頭面。”

她吩咐道，語氣平靜無波。

春桃有些訝異，小姐平日喜好清雅，鮮少用如此艷麗的顏色。

但她沒多問，乖巧應下。

妝成，鏡中的少女眉如遠黛，目若秋水，唇染朱丹，額間貼了花鈿，一身緋色羅裙，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艷不可方物。

只是那雙眼底，再不見從前天真，唯有沉淀下的幽冷和算計。

沈未晞起身，理了理衣袖，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

“走吧，”她看向窗外前廳的方向，唇邊笑意加深，眼底卻結著冰霜，“去會會我們那位……‘貴客’。”

衛(wèi)珩，這一世，游戲才剛剛開始。

我沈未晞從地獄歸來，攜滿身血仇。

你且好好看著，看著你如何從云端跌落，如何在泥濘中掙扎，如何……向我搖尾乞憐。

你的命，你的路，皆由我主宰。

欠我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