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眠之夜------------------------------------------，林逸第三次從床上坐起來。，城中村的夜黑得像一塊浸了墨的布。，近處是隔壁租客的鼾聲，一高一低，像拉鋸。，從沒覺得有什么，今晚卻格外清晰，清晰得讓他躺不下去。，走到窗前。。總有那么幾扇窗戶亮著燈，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吵架。，為了多掙幾百塊錢的加班費，凌晨兩點還在工廠的流水線上站著。，卻還是睡不著。。，像一只蝦米，那是多年勞累落下的毛病腰疼，只能這樣睡。，偶爾咳嗽一聲，又很快壓下去，好像連睡覺都怕吵到別人。，輕輕給母親掖了掖被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然后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到外面。
陽臺上堆滿了雜物，廢紙箱、塑料瓶、幾個破舊的行李箱。這是李秀芳攢的，說要賣錢。
林逸撥開一個紙箱，在角落里坐下。這里能看到大半個城中村
那些密密麻麻的樓房擠在一起，像一盒被隨意堆疊的火柴盒。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八億。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著遠處的燈火。那些燈火后面，是多少個和他家一樣的人？
他們也在為錢發愁嗎？也在半夜睡不著覺嗎？
林逸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么感覺。
高興？當然高興。八億，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他一個晚上就有了。
從今天起，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再也不用為八十萬塊錢低頭彎腰。
但除了高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這錢是哪來的？爺爺。那個從未謀面的爺爺，那個拋棄了奶奶和父親的爺爺，那個讓父親恨了三十年的爺爺。
他為什么現在才出現？為什么死了才想起還有個孫子？這些年他都在干什么？
林逸想起奶奶臨終前的樣子。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一直看著門口。
父親知道她在等誰，握著她的手說：“媽，他不會來了。”奶奶搖搖頭，眼睛還是看著門口，直到最后閉上，也沒等到那個人。
如果奶奶知道爺爺留下了八億，會怎么想？會高興嗎？還是會更恨他？
林逸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筆錢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就像一個人走在沙漠里，渴得快死了，突然眼前出現一片綠洲。
你敢進去嗎？你不怕是海市蜃樓嗎？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聞推送：某地彩民中獎五千萬，一夜暴富后親友反目，最終孤獨終老。
林逸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很久，然后刪掉。
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讓錢毀了自己。
他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的人看看，他們錯了。
但他真的能做到嗎？
凌晨三點，林逸又回到屋里，躺回床上。這一次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閃過各種畫面
父親彎腰撿錢的樣子，母親咳嗽的樣子
大伯甩錢時那張冷漠的臉，還有那條短信上那串長長的數字。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逸兒？”李秀芳的聲音突然響起，迷迷糊糊的，“睡不著？”
林逸僵住，假裝已經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李秀芳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又變得沉重起來。
林逸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
他看了三年，從沒覺得有什么，今晚卻突然發現，那塊水漬其實很像一個人臉的輪廓。
他盯著那張臉，直到窗外漸漸發白。
凌晨五點，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林逸臉上。
他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躺了一夜，一眼沒合。
他坐起來，腦袋有點沉，但精神卻出奇地清醒。
李秀芳還在睡。林逸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然后出門買了早點回來
兩碗豆漿，三根油條。他把早點放在桌上，寫了一張紙條：媽，我出去辦事，中午回來。
然后他換上一件干凈的白襯衫
那是去年找工作面試時買的，只穿過一次，一直壓在箱底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推門出去。
早晨的城中村已經有了人聲。賣菜的小販在巷口擺開攤子
剛出鍋的包子冒著熱氣，幾個老人坐在路邊喝茶聊天。林逸穿過人群，走過那條走了三年的巷道，頭也不回。
公交站臺，他等到了那趟去市中心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林逸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破舊的樓房、雜亂的店鋪、橫七豎八的電線，這些都是他看慣了的風景。
但今天，他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以窮人的身份看這些風景。
公交車拐過一個彎，城中村漸漸消失在身后。
前方是寬闊的馬路，是高樓大廈，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
林逸握緊了手機。
手機里，躺著八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