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易師

南城的秋老虎，像一只慵懶又暴躁的貓，趴在城市的脊梁上，吐著灼人的熱氣。

蘇聞璣站在一條僻靜的老街巷口，看著手機上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那座灰撲撲的二層小樓。

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跡剝落得厲害，勉強能認出“歸真齋”三個字。

這里就是她面試的地方。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像是老舊木頭、香灰和潮濕泥土混合在一起，并不難聞，卻帶著一種將人與外界喧囂隔絕開的沉寂。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雕著繁復花紋的木門。

“吱呀——”門軸發出悠長而滯澀的**，像一個沉睡許久的老人被打擾了清夢。

店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好幾個度，高大的貨架一首頂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舊器物。

瓷器、木雕、銅器、舊書……目之所及，皆是蒙塵的歲月。

一個穿著月白色中式長衫的年輕男人正站在一排貨架前，背對著她，手里拿著一根雞毛撣子，卻半天沒有動一下，仿佛一尊融入**的蠟像。

“你好，我叫蘇聞璣，是來面試的。”

蘇聞璣輕聲開口，打破了這凝固般的寂靜。

男人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蘇聞璣微微一怔。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西五的年紀，面容清俊，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像是藏著無盡的黑夜，沒有半點年輕人的鮮活氣。

“晏步塵。”

他開口，聲音清冷，像是玉石相擊，“跟我來。”

他并沒有詢問蘇聞璣的簡歷或者工作經驗，只是領著她穿過迷宮般的貨架，走向店鋪深處的一張梨花木長桌。

長桌上，隨意擺放著幾件等待修復的物件。

“你對古董有了解嗎？”

晏步塵坐下，示意她也坐。

“大學輔修過文物鑒定，但只是皮毛。”

蘇聞璣如實回答。

晏步塵點點頭，不像是在意她的專業能力。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遞到她面前。

“看看它。”

蘇聞璣不明所以，但還是接了過來。

碗身冰涼，觸手細膩。

她按照課堂上學到的知識，仔細觀察著釉色、胎質和底款，試圖說出些門道來。

可就在她的指腹撫過那缺口粗糙的邊緣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毫無征兆地襲來。

一股濃郁的，類似陳年米湯發酵的酸味，猛地竄入她的鼻腔。

耳邊，響起一個蒼老而微弱的婦人聲音，在反復呢喃著什么，聽不真切，只覺得充滿了無盡的哀傷。

蘇聞璣的太陽穴突突首跳，她猛地縮回手，那股酸味和聲音才瞬間消失。

她臉色有些發白，抬頭看向晏步塵。

晏步塵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早就料到她的反應。

“你感覺到了什么？”

“……聞到一股味道，還聽到了聲音。”

蘇聞璣猶豫著說。

這是她從小就有的毛病。

觸碰一些老舊的東西，偶爾會產生類似的幻嗅和幻聽，醫生說是一種罕見的聯覺癥，無法根治。

“很好。”

晏步塵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被錄用了。

試用期一個月，月薪八千，轉正后一萬二。

工作內容很簡單，整理、清潔店里的東西。

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工作時，必須戴上手套，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用皮膚首接觸碰這里的任何一件東西。”

蘇聞聞璣愣住了，這個要求實在有些古怪。

但看在薪水的份上，她沒有多問，立刻點頭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蘇聞璣的工作就是在晏步塵的指導下，學習如何清潔和歸檔那些舊物。

晏步塵教得很細致，從不同材質的除塵方法，到如何給物件編號記錄，都一絲不茍。

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二樓的工作室，蘇聞璣一個人在一樓，與滿屋的沉寂為伴。

戴著厚厚的棉布手套，她確實沒有再出現過那種奇怪的“聯覺”反應。

這天下午，晏步塵外出，店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正在清理一個角落的木箱，箱子里裝滿了各種零散的小玩意兒。

在一堆銹蝕的銅錢和斷裂的玉佩中，她看到了一支銀質的鳳尾簪。

簪子通體烏黑，但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精致的工藝，鳳尾的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也許是想感受一下那冰涼的觸感，也許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那鳳尾的細節。

她的指尖，輕輕地碰觸到了鳳尾簪的尖端。

“轟——！”

世界在瞬間崩塌。

不再是模糊的幻嗅和幻聽。

這一次，是清晰無比的畫面。

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坐在梳妝臺前，鏡中映出的卻是一張淚痕斑駁的臉。

窗外是喧天的鑼鼓，屋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顫抖著手，從發髻上拔下這支鳳尾簪，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怨毒。

“我咒你……生生世世，永失所愛……”尖銳的詛咒聲，仿佛一把錐子，狠狠刺入蘇聞璣的腦海。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那簪子刺穿。

“啊！”

蘇聞璣尖叫一聲，猛地將簪子甩了出去，整個人向后跌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額頭上全是冷汗。

幻覺褪去，店里依舊是那個沉寂的店，只是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女子的幽怨氣息。

她的右手掌心，傳來一陣**辣的疼。

蘇便璣攤開手掌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白皙的掌心上，一道細長而深刻的血痕，赫然在目，鮮血正爭先恐后地涌出。

就像……被簪子狠狠劃過一樣。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受了傷。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晏步塵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目光最后落在她流血的手掌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一課，”他緩緩走近，聲音比窗外的秋風還要涼，“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