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白的光壓在沂蒙山褶子里，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石階從山坳里鉆出來，青苔蓋了半截，藤蔓垂著，像幾條僵死的蛇。林硯站在階口，喘了口氣。。。不疼，但一碰就發緊。他記得這道傷——穿越前夜，論文打印稿被風吹散，他伸手去抓，紙邊割的。現在這具身體也留著它，像一枚釘子，***世界釘在一起。，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背個帆布包，肩胛骨支棱著。他正彎腰撥開一叢刺槐，手指被扎了一下，皺眉甩了甩。“表哥，你真不帶家伙？”吳邪回頭問，聲音有點干。。他盯著吳邪后頸那塊皮膚。汗毛豎著，汗珠還沒滾下來，但皮下血管已經繃緊了。人沒動，身子先知道怕。，火把“嚓”地擦亮，橘紅火苗跳起來，照得他圓臉油亮。他抖了抖折疊鏟，金屬片嘩啦響。“**爺，你表哥這身板，扛鏟都費勁。要我說，讓他守外頭，咱哥倆進去。”
張起靈站在最邊上。黑衣，黑發，兩手垂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他沒看任何人，只盯著石階盡頭那道裂口。裂口黑，深，像一張沒牙的嘴。

林硯抬腳踩上第一級臺階。

石頭涼，滑，青苔厚。他右腳落穩，左腳才跟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沉一分。不是累，是這具身體在認路——肌肉記憶還沒回來，骨頭先記住了怎么走墓道。

吳邪伸手撥開最后一叢藤蔓。

裂口大了。一股陰風撲出來，帶著土腥和腐葉味。火把火苗猛地往里歪，差點滅。

“到了。”吳邪說。

林硯沒應。他往前半步，站到吳邪右后側。這個位置，能看清吳邪后腦勺，也能掃到王胖子舉火把的手腕，還能用余光鎖住張起靈的腳尖。

甬道口低，得低頭。林硯彎腰進去。

石壁潮濕，手摸上去一層冷膩。頭頂巖縫滴水，嗒、嗒、嗒。火把光晃，影子在墻上拉長又縮短。

吳邪走在最前，王胖子第二，張起靈第三，林硯**。

甬道窄。肩寬一米二，高兩米一。林硯側身過時，左肩蹭著右邊巖壁，右肘離左邊巖壁不到十公分。他數著步子：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

火把突然晃。

不是風晃的。是王胖子手腕抖了一下。

林硯左眼一熱。

淡金色光從瞳孔里炸開，沒聲，沒光暈，就一道直直的線，劈進視野。地面磚縫里三處鼓動，像蚯蚓在泥里拱。一處在吳邪左腳前二十公分，一處在王胖子右腳后十五公分，一處在張起靈靴尖斜前方三十公分。

“蹲下！”林硯嗓子發緊，聲音壓得低，“別碰墻！”

他左手一把攥住吳邪后領，往右猛拽。吳邪整個人撞進右側巖壁一個凹槽里，后腦勺磕在石頭上，悶哼一聲。

林硯右肩頂住王胖子后背，把他往同一方向搡。王胖子火把脫手，人踉蹌著跪倒，火把滾進凹槽，光斜照著三人臉。

林硯反手抽刀。

唐刀出鞘聲短而脆，像冰面裂開一道縫。

母尸蹩破土。

不是從地里鉆，是從磚縫里彈出來的。黑殼，指甲蓋大，六足帶鉤，尾部一節泛白，那是毒囊。它躍起半尺，直撲吳邪面門。

林硯刀鋒斜劈。

不是砍頭，不是剁腰，是順著天眼所見那道淡金軌跡，從母尸蹩頸節軟甲與軀干連接處切入。刀尖一挑，軟甲斷，筋膜裂，尸蹩整個僵住，懸在半空，一滴腥臭漿液甩出來，濺在刀身上，嘶嘶冒白氣。

其余尸蹩全停了。

不是怕，是母體死亡氣息亂了它們的嗅覺。半秒，只有半秒。

林硯刀尖點地，撐住身子，左手把吳邪往里按得更實。“別抬頭。”

吳邪嘴唇發白，眼睛睜著，沒眨。

王胖子單膝跪著，一手攥折疊鏟，一手去夠火把。火把桿燙，他嘶了一聲，還是抓穩了。

張起靈沒動。他站在凹槽最里側，黑金古刀仍在鞘中，視線從林硯握刀的右手，慢慢移到他左眼。

左眼金光已隱。

林硯沒眨眼。他盯著前方甬道地面。

尸蹩群沒散。它們在原地打轉，爪子刮著青磚，咔、咔、咔。更多幼體從磚縫里往外拱，像黑芝麻撒在灰布上。

四十秒。

林硯知道。母體死，蟲群躁動周期是四十秒。之后第二次撲擊，會更密，更快，更瘋。

他吸了口氣，左眼再亮。

淡金光掃過地面。新留爪痕七道，深淺不一，但走向一致，全指向左側巖壁。巖壁有刮擦印，三道，平行，間距相等，像是被硬物反復拖過。空氣里有味，極淡，桐油味，混在土腥里，不刺鼻，但一聞就嗆喉嚨。

三者交匯點，在左側第三塊青磚。

磚色略淺，邊緣有毛邊，不像其他磚那樣嚴絲合縫。林硯刀尖抵住磚角，往上一撬。

磚松了。

他拇指按住磚面，往里一推。

磚陷進去半寸，咔噠一聲輕響。磚后暗格彈開，露出半個巴掌大的凹槽。里面塞著一團麻布，浸過油，燒剩半截，焦黑卷邊。

林硯刀尖挑起麻布團，甩向甬道后方。

兩名漢子正快步過來。短弩已上弦，箭頭對準凹槽。左邊那人抬手想擋，麻布團砸在他手腕上，火把脫手，滾向前方尸蹩群。

火把落地，轟一聲燃起。

桐油遇火即爆。火舌竄起兩尺高，**尸蹩群。黑殼噼啪炸開，焦糊味蓋過了土腥。蟲群退潮般往后縮，嘶鳴聲陡然拔高，尖得刺耳。

那兩人僵在原地。火光映著他們臉，青一陣白一陣。

林硯刀尖垂地，沒擦。漿液順著刀刃往下淌，在火光里泛綠。

“桐油引線，三丈外控燃。”他開口，聲音平，沒起伏，“陳皮阿四的人，連放蟲都舍不得自已動手？”

左邊那人臉色變了。他抬弩，箭頭晃，沒敢扣機括。

右邊那人咬牙：“哪來的野狗，敢報四爺名號？”

林硯沒理他。他看的是吳邪。

吳邪還貼在巖壁上，胸口一起一伏，手心汗濕，正死死盯著林硯側臉。火光跳在他瞳孔里，一小簇橙紅。

王胖子喘粗氣，肩膀抖，肩頭沾著尸蹩漿液，黑綠一片。他把火把往地上插了插，穩住，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別著把**，刀柄磨得發亮。

張起靈動了。

他往前半步，站到林硯左后側。黑金古刀依舊沒出鞘，但左手已搭在刀柄上。指節白，青筋浮。

林硯收回視線，看向甬道深處。

陰影在動。不是蟲，是更大的東西，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緩緩聚攏。窸窣聲從四面八方來，磚縫、巖頂、腳下，全是細碎刮擦。

尸蹩沒走。它們在等。

林硯左手摸向腰后。

工兵鏟在那兒。他沒抽，只是手指按著鏟柄，感受金屬的涼。

他右眼盯著前方，左眼余光掃過地面。新拱出的尸蹩幼體比剛才多了一倍。它們不再打轉，開始排成細線，朝凹槽方向爬。速度不快，但整齊，像一支小隊。

吳邪喉嚨動了一下。

王胖子把火把***，重新舉高。火光一跳，照見林硯右手指節上一道舊疤——不是虎口那道，是食指第二節，橫著，三毫米長，顏色比周圍皮膚淺。

林硯敲了敲太陽穴。

一下，兩下，三下。

指節叩在額角，聲音悶。

吳邪聽見了。他眼皮一跳。

王胖子也聽見了。他火把晃得更厲害，火苗歪向左邊。

張起靈目光從林硯手指，移到他左眼。

林硯沒看任何人。他盯著前方蠕動的黑線，數著它們爬行的速度。

一只，兩秒。兩只，四秒。三只，六秒。

節奏變了。比剛才快半拍。

他右手松開刀柄，摸向沖鋒衣內袋。

指尖碰到硬物。

納虛儲物空間入口開了。他沒取東西，只是確認位置——隕鐵刃就在那里，刀鞘冰涼，紋路清晰。

他抽回手，重新握住唐刀。

刀身漿液已干，結成薄薄一層綠殼。

尸蹩群停了。

不是又僵住，是集體頓了一下，然后齊刷刷轉向甬道右側巖壁。那里有一道窄縫，半尺寬，一丈深，黑得不見底。

一只母尸蹩從縫里探出頭。

比剛才那只大一倍。殼泛紫，尾部毒囊鼓脹，透明，里面液體翻涌，泛著熒光綠。

它沒撲。

它盯著林硯左眼。

林硯左眼金光未起。他沒用天眼。他只是看著它。

母尸蹩復眼轉動，六只小眼同時聚焦，黑點縮成針尖。

林硯右手拇指抹過刀刃。

綠殼簌簌掉下，露出底下烏黑刀身。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火把舉得更高。光打在母尸蹩殼上，反射出一點紫光。

吳邪手摳進巖壁凹槽，指甲縫里嵌進泥。

張起靈左手仍搭在刀柄上，右手垂著，指尖微微顫。

林硯開口：“胖子，火把給我。”

王胖子一愣，沒動。

“快。”林硯說。

王胖子把火把遞過去。

林硯左手接過，火把桿燙手。他沒握柄，直接攥住燃燒那截，火焰燎著他虎口那道淺褐色劃痕，皮肉沒破，但騰起一縷白煙。

他把火把伸向右側巖壁窄縫。

母尸蹩后退半寸。

林硯把火把往里送。

火苗舔進窄縫，照亮里面密密麻麻的卵囊。白，半透明，每個卵囊里蜷著一只幼體，六足微動。

母尸蹩發出一聲尖嘯。

不是蟲鳴，是高頻震音，震得巖壁沙粒簌簌掉。

林硯松手。

火把墜入窄縫，轟然爆燃。卵囊炸開，白漿噴濺，火光沖起三尺高。

母尸蹩暴起。

不是撲人，是撲火。

它撞進火里，紫殼瞬間焦黑，毒囊炸開，熒光綠液體潑灑，火光變綠，綠焰翻騰。

其余尸蹩全瘋了。

它們不再排隊，不再試探，全部朝凹槽涌來。黑潮翻滾，爪聲如雨。

林硯刀尖點地。

他沒動。

吳邪喊了聲：“表哥！”

林硯左眼金光炸開。

這一次，金光不止一道。是三道，呈品字形，分別罩住涌在最前的三只母尸蹩。它們動作驟緩，復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燈泡接觸不良。

林硯右手揮刀。

刀光一閃，沒砍蟲，是砍向地面。唐刀劈在青磚接縫處，火星迸射。磚縫裂開，露出底下暗槽——里面埋著三根銅線，拇指粗，銹跡斑斑，一頭連著甬道頂部，一頭消失在巖壁里。

銅線斷了。

三只母尸蹩同時抽搐，復眼熄滅，栽倒在地。

蟲潮一滯。

林硯刀尖挑起一塊碎磚，甩向左側巖壁第三塊松動青磚。

磚應聲而落，露出后面暗格。格子里沒麻布，只有一枚銅鈴，拳頭大，表面刻滿細密紋路。

林硯刀尖一挑，銅鈴飛出，直奔王胖子面門。

王胖子下意識抬手去接。

銅鈴入手，冰涼。他低頭一看，鈴舌是空的，鈴身內壁刻著三個字：陳皮四。

林硯聲音響起：“鈴響，蟲退。四爺規矩，響三聲，收兵。”

王胖子手一抖，銅鈴差點掉地。

林硯沒看他。他盯著甬道深處。

陰影更濃了。窸窣聲停了。不是沒了，是壓得更低，像喘息憋在喉嚨口。

張起靈往前一步，站到林硯身側。

林硯沒動。他左眼金光未散，淡金色覆蓋視野，照見巖壁裂縫里滲出的黑水，照見地面爪痕盡頭，照見火把余燼里未燃盡的桐油殘渣。

他右手食指，又敲了敲太陽穴。

一下。

兩下。

三下。

吳邪盯著他手指，喉結上下滑動。

王胖子攥著銅鈴，手心全是汗。

張起靈目光掃過林硯虎口那道劃痕，又掃過他左眼。

林硯垂下眼。

金光隱沒。

他左手把火把**巖壁一道裂縫，火光斜照。右手唐刀垂地，刀尖點著青磚，穩得沒一絲晃。

尸蹩沒退。

它們堆在凹槽外，黑壓壓一片，復眼反著火光，綠，紫，黑，密密麻麻。

甬道深處，陰影涌動。

林硯蹲下。

他右膝點地，左腿屈起，唐刀橫在膝上。刀身映著火光，綠殼剝落處，烏黑刀身泛冷光。

吳邪跟著蹲下，挨著他右臂。

王胖子單膝跪地，火把插在身前，左手攥銅鈴，右手握折疊鏟。

張起靈沒蹲。他站著，黑金古刀仍在鞘中，但左手已松開刀柄，垂在身側。

林硯抬眼，看向前方。

黑潮不動。

他左手摸向沖鋒衣內袋。

指尖觸到納虛儲物空間入口。

他沒取東西。

只是確認它還在。

火把噼啪響。

一粒火星濺出來，落在林硯虎口劃痕上，滋一聲，冒白煙。

他沒縮手。

吳邪看見了。他盯著那縷白煙，沒眨眼。

王胖子火把桿握得更緊，指節發白。

張起靈視線從林硯虎口，移到他左眼。

林硯左眼平靜。

他盯著前方蠕動的陰影，呼吸勻長。

尸蹩群開始爬。

不是撲，是爬。一只疊一只，壘成黑墻，朝凹槽推進。爪子刮著青磚，咔、咔、咔。

林硯右手抬起。

唐刀離膝。

刀尖垂地，離地面三寸。

他沒動。

吳邪手心汗更多了。

王胖子銅鈴捏得更緊。

張起靈左手又搭上刀柄。

林硯左眼，淡金微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