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郡主今日又闖禍

仲春的風(fēng)裹著槐花香漫過昭陽郡主府的院墻，后院卻炸開了鍋 —— 比枝頭鬧春的雀兒還亂，比廊下翻倒的食盒還慌。

“郡主！

快下來！

那槐枝上掛著蜂巢呢！”

大丫鬟碧桃提著裙擺跑，青石板上的影子都跟著顫，小臉白得像沒染釉的瓷。

槐樹枝椏間，一抹緋紅正往上竄。

林微絮的裙角在風(fēng)里飄成朵小火焰，人卻像只慣會爬樹的貍奴，指尖勾著粗糙的樹皮，三兩下就竄到了樹頂。

她回頭沖碧桃笑，杏眼彎成月牙，連發(fā)間沾的槐花碎都跟著亮：“怕什么？

本郡主要的是頂梢那茬最甜的槐花，做糕才香！

至于蜂巢 —— 你不吵，它便不惱，懂不懂？”

話音落時，她指尖己折下串滿開的槐花，青白的花穗綴著晨露，湊近鼻尖就是股清甜。

可林微絮心里卻輕輕嘆 —— 前世她是攥著小刷子清理古墓文物的考古博士，指尖能辨千年瓷紋，拳頭也能擋宵小之徒，不過是碰了座刻著詭異紋路的古墓機(jī)關(guān)，再睜眼，就成了大周朝這尊 “昭陽郡主” 的金尊玉貴身子。

既來之，則安之。

前世卷得骨頭都累，今生有陛下太后寵著，有先父戰(zhàn)功護(hù)著，當(dāng)個吃喝玩樂的紈绔，守著這暖烘烘的日子，倒也不錯。

至于那些 “女子無才便是德” 的規(guī)矩？

不如槐花落進(jìn)泥里，誰愛撿誰撿。

“郡主！

不好了！

趙夫子抱著書箱要走！

說、說要辭館！”

小廝連滾帶爬地來報(bào)，聲音都發(fā)顫。

樹下仆從頓時蔫了 —— 這位小祖宗自半月前風(fēng)寒醒后，“紈绔” 名聲就像春草瘋長：爬樹掏鳥不算，還溜去西市看胡人雜耍，今日更是在課上對著《女誡》，侃侃而談 “女子亦能定國安邦”，首把古板的趙夫子氣得當(dāng)堂拍了桌。

林微絮卻眼睛亮了，像發(fā)現(xiàn)了新玩物。

她把槐花往碧桃懷里一拋，身子順著樹干滑下，落地時輕得像片葉，拍了拍手上的灰：“趙夫子這就走了？

我還沒跟他論完‘因材施教’呢。”

前院正亂著。

趙夫子抱著書箱，山羊胡都豎起來，對著管家捶胸頓足：“老夫教了三十年書，從沒見過這般…… 這般離經(jīng)叛道的學(xué)生！

再教下去，老夫的壽數(shù)都要折在這兒！”

管家正苦勸，就見林微絮踩著槐花瓣走來，裙擺掃過青石板，連步子都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輕：“夫子這就要走？

學(xué)生剛悟透您說的‘格物致知’，正想討教呢。”

趙夫子見了她，活像見了勾魂的小鬼，連退兩步，指著她 “你、你” 半天，愣是沒說出完整話，最后抱著書箱，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府門。

林微絮看著他的背影，摸著下巴嘆氣：“這月第三個了，效率還是低。”

碧桃和管家的嘴角都抽了 —— 郡主所謂的 “溫和方式”，怕是比首接氣人還厲害。

正說著，門房又來報(bào)：“宮里頭來人了，太后娘娘宣郡主即刻入宮。”

慈寧宮里的熏香像揉了暖玉，漫在空氣里。

林微絮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禮，轉(zhuǎn)身就湊到太后榻前，胳膊一伸就纏了上去，像棵黏人的小藤蔓：“皇祖母～您是不是想絮兒了？”

太后握著她的手，掌心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指腹輕輕點(diǎn)她額頭，眼里的疼惜都快溢出來：“你這潑皮猴兒，又把趙夫子氣走了！

他可是京里有名的宿儒！”

林微絮立刻換上委屈臉，晃著太后的胳膊：“皇祖母明鑒，絮兒只是和夫子探討‘男女平等’，誰知夫子氣性大，說不過就走…… 絮兒也沒辦法呀。”

太后被她晃得沒了脾氣，嘆道：“你父王母妃去得早，哀家和皇帝疼你，不愿拘著你。

可你也大了，今晚宮宴是為你皇伯伯賀小壽，你可得安分些，別再惹事。”

“知道啦！”

林微絮脆生生應(yīng)下，眼珠卻轉(zhuǎn)了轉(zhuǎn)，“絮兒保證不主動惹事！”

“主動” 二字咬得極輕，太后哪聽不出弦外之音，卻也只得揮揮手：“去吧，挑件鮮亮衣裳，別丟了郡主的體面。”

林微絮笑嘻嘻地退了出去，轉(zhuǎn)身時，眼里的乖巧就變成了狡黠 —— 宮宴？

那可是個 “好戲臺”，若有人非要湊上來，那就別怪她 “不小心” 掀了臺布。

是夜，流光殿里燈火如晝，絲竹聲像淌著的蜜。

皇室宗親、勛貴家眷齊聚，金杯里的酒映著燭火，晃得人眼暈。

林微絮穿了身鵝黃宮裝，領(lǐng)口繡著細(xì)碎的纏枝蓮，襯得她肌膚勝雪，倒真有幾分嫻靜模樣。

她坐在席位上，小口品著果酒，眼神卻像只靈活的雀兒，掃過席間眾人 —— 陳玉蓉端著酒杯，眼角的余光像根細(xì)針；那位白面才子故作清高，手指卻不停捻著袖口…… 嗯，御膳房的梅花糕確實(shí)比府里的甜。

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細(xì)碎的議論聲還是飄了過來：“不過是仗著先父功勛，有什么可囂張的？”

“連《女誡》都讀不明白，還好意思當(dāng)郡主？”

“今日又氣走趙夫子，真是不學(xué)無術(shù)。”

林微絮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唇邊勾起抹冷笑 —— 她本想安安穩(wěn)穩(wěn)吃糕，可有人非要找不自在，那就怪不得她了。

這時，陳玉蓉突然起身，對著御座盈盈一拜，聲音嬌柔得像浸了水：“陛下，今日宮宴雅致，臣女愿獻(xiàn)舞一曲為陛下賀壽，也請昭陽郡主品評一二。”

這話像顆石子，扔進(jìn)平靜的水里 —— 誰都知道，昭陽郡主于歌**紅，是一竅不通。

滿殿目光瞬間聚在林微絮身上，有好奇，有看戲，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

皇帝看向她，眼里帶著縱容：“絮兒以為如何？”

林微絮放下酒杯，笑得天真：“陳姐姐舞姿定然曼妙，只是光跳舞未免單調(diào)。

不如這樣，我與陳姐姐玩?zhèn)€游戲 —— 我用這壺酒，把十幾杯都倒?jié)M，一滴不灑，若我做到了，陳姐姐自罰三杯，說聲‘郡主技高一籌’；若我灑了，我便向你賠罪，如何？”

滿殿皆驚！

那酒杯擺得雜亂，壺嘴又短，要一滴不灑？

這郡主莫不是瘋了？

陳玉蓉眼中閃過不屑，傲然道：“臣女奉陪。”

樂聲起，陳玉蓉旋身起舞，水袖翻飛，像朵盛開的白蓮。

而林微絮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深吸口氣，指尖捏著酒壺柄，那細(xì)頸圓腹的酒壺在她手里竟像長了魂。

下一刻，酒液從壺口溜出來，細(xì)得像銀絲，順著她手腕的輕轉(zhuǎn)，穩(wěn)穩(wěn)落進(jìn)第一個杯子里。

她的身子跟著酒線挪，步子輕得像踩在云里，竟和陳玉蓉的舞姿湊成了趣 —— 一個柔得像水，一個靈得像風(fēng)，連絲竹聲都襯得淡了。

酒線時彎時首，像條靈活的銀蛇，十幾個杯子個個滿到八分，案幾上干干凈凈，連滴酒漬都沒有。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林微絮也放下了酒壺，額角的細(xì)汗沾著碎發(fā)，笑得輕松：“陳姐姐，承讓了。”

御座上突然傳來皇帝的大笑：“好！

好個神乎其技！

絮兒，你這本事從哪學(xué)的？”

林微絮眨眨眼，還是那副紈绔樣：“閑著無聊，拿水壺澆花練的唄。”

這話聽得眾人咋舌 —— 澆花能澆出這本事？

怕不是糊弄人！

陳玉蓉臉色紅白交加，咬牙飲下三杯酒，細(xì)若蚊蚋地說了句 “郡主技高一籌”，便羞憤地坐下了。

席間再無人敢挑釁，可林微絮卻覺出道目光 —— 像片薄冰，輕輕貼在她后背，帶著審視，也帶著點(diǎn)興味。

她抬眼望去，大殿陰影處，玄色蟠龍親王服裹著挺拔的身影，眉骨處那道淺疤在燈火下泛著淡光，像把沒出鞘的刀。

是宸王蕭靖衡，剛從北境回京的那位。

他的鳳眸深不見底，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的冰似乎融了絲縫 —— 顯然，她方才那手 “澆花” 的本事，沒糊弄住這位。

林微絮心里輕嘆 ——“紈绔” 的面紗，終究是被掀了一角。

這大周朝的日子，怕是要比她想的，熱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