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到北京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撞著鐵軌，把我和一蛇皮袋行李甩進北京西站時，正是七月流火的午后。

空氣里飄著汽車尾氣和陌生香水混合的味道，熱得像老家麥收時的打谷場，卻又比那場院多了千萬倍的嘈雜——南腔北調的吆喝、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咕嚕聲、電子屏里播報車次的機械女聲，像無數根線纏在一起，勒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我叫蘇小小，二十歲，來自河北承德一個地圖上得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的村子。

來北京前，我是村里小有名氣的“能人”：會跟著收音機唱完整本《穆桂英掛帥》，繡的十字繡能讓鎮上花店收去當裝飾品，跟著爹學的木匠活不算精，但打個小板凳、釘個木**絕不含糊，更別說地里的農活、家里的飯菜，十八般武藝算不上，至少能把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可這些本事，到了北京，好像一下子就成了不值錢的碎銅爛鐵。

來之前，我在縣城網吧里搜了三天北京的招工信息，記滿了整整一個筆記本。

此刻那筆記本被我攥在手心，紙頁邊緣都被汗浸濕了。

第一站是個據說招“文員”的公司，在一棟玻璃擦得能照見人影的寫字樓里。

我站在樓下，把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往下拽了拽，又摸了摸扎得緊緊的馬尾，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前臺姑娘瞥了我一眼，眼神像沾了水的紙巾，軟乎乎卻帶著點嫌棄。

“應聘？”

“嗯，我看你們網上招文員……有經驗嗎？

會用Excel做報表嗎？

會寫策劃案嗎？”

她連珠炮似的問，語速快得像怕**嘴。

我攥著筆記本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紙里。

“我……我會寫字，寫得還行，也會算賬，在村里幫會計算過賬……”她笑了，那笑聲輕飄飄的，卻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

“姑娘，我們這是寫字樓，不是你們村會計室。”

走出那棟樓時，陽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找了個路邊的樹蔭蹲下，打開蛇皮袋，拿出早上從家里帶的饅頭啃了一口。

干硬的饅頭噎得我喉嚨發緊，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慌，像掉進了沒底的井里，西周都是黑的，抓不住任何東西。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兩家地方。

一家餐廳招服務員，說要熬夜到凌晨，月薪三千，不管住；另一家服裝店招導購，說我穿得太土，形象不符合。

天黑時，我站在天橋上，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像一條會發光的河。

這河里有多少人像我一樣？

他們都住在哪里？

我在網吧對付了一夜。

第二天，我咬咬牙，用帶的錢租了個隔斷間。

所謂隔斷，就是在一套三居室里，用木板隔出好幾個小格子，我的那個格子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桌子就滿了，連轉身都得側著。

月租八百，押一付三，幾乎掏空了我所有積蓄。

房東是個北京大媽，操著一口京片子，說話像***。

“跟你說好了啊，水電費自理，晚上十點后不許大聲說話，不許用大功率電器，聽見沒？”

我點頭如搗蒜，心里卻在盤算剩下的錢夠吃幾天飯。

第三天，站在國貿大廈樓下，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玻璃幕墻像面巨大的鏡子，把我和蛇皮袋照得格外寒酸。

進出的人穿著我叫不出牌子的衣服，手里拎著精致的包，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深吸一口氣，抬腿往旋轉門里邁，卻被保安攔了下來。

“**，請問您找哪位？”

他聲音客氣，眼神卻把我上下掃了個遍，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我……我來應聘。”

我把筆記本遞過去，指尖抖得厲害。

他掃了眼地址，指了指旁邊的電梯：“18樓，先去前臺登記。”

電梯里人不多，都盯著頭頂的數字，沒人看我。

鏡面墻壁映出我局促的樣子，蛇皮袋放在腳邊，像個扎眼的補丁。

數字跳到18，門“叮”地開了，我幾乎是逃著沖了出去。

前臺的姑娘穿著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接過我的簡歷——那是我請鎮上打字復印店老板做的，照片還是初中畢業時拍的——只掃了一眼就放下了。

“會用Excel做數據**表嗎？”

“我……我會算賬，用算盤算得快。”

我想起爹教我的珠算口訣，聲音越來越小。

“會寫活動策劃案嗎？

知道什么是KPI嗎？”

她又問，語氣里帶著點不耐煩。

我搖搖頭，手心全是汗。

她把簡歷推回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崗位需要有經驗的。”

“可你們網上沒說要經驗……”我還想爭辯，她己經拿起電話，開始用流利的普通話跟人溝通工作，再也沒看我一眼。

走出國貿大廈時，太陽把影子縮成一團。

我找了個路邊的樹蔭蹲下，打開蛇皮袋拿出糖餅。

餅己經硬了，咬下去硌得牙床疼。

我就著風往下咽，沒嚼幾口，眼淚突然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餅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不是委屈，是害怕。

真真切切的害怕。

我看著馬路上來往的車，看著高樓里亮起來的燈，突然覺得自己像粒被風吹到這里的沙子，輕飄飄的，不知道該落在哪兒。

可我不能哭太久，筆記本上還有好幾個地址等著我去跑。

我抹了把臉，把剩下的糖餅塞進包里，扛起蛇皮袋，跟著路牌指示，往地鐵口的方向走。

北京太大了，大得讓人暈頭轉向。

可我知道，既然來了，就不能回頭。

就像老家田埂上的野草，哪怕被車輪碾過，只要根還在，總能再冒出芽來。

我的根，攥在自己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