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魂延康

延康元年，春。

魏王世子曹丕，自一場大夢中驚醒。

胸膛下心臟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肋骨的牢籠，冷汗浸濕了中單，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他猛地坐起，動作牽扯了宿醉未消的頭痛，眼前有瞬間的昏黑。

“世子？”

帳外值守的近侍聽到動靜，小心翼翼地問候，聲音帶著諂媚的恭順。

曹丕沒有回應。

他只是用力攥緊了身下錦褥，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試圖壓制住靈魂深處傳來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顫栗。

這不是他的身體。

或者說，這不完全是他了。

屬于“曹子桓”的記憶仍在——與子建爭鋒的如履薄冰，父親深沉難測的目光，終于被立為世子的志得意滿，以及昨日宴飲的觥籌交錯……這些記憶如同厚重的典籍，堆砌在腦海深處，清晰，卻隔著一層毛玻璃，帶著旁觀者的疏離。

而屬于另一個靈魂的記憶，則像是一場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噩夢。

那里有高聳入云的鋼鐵樓宇，有能映出人臉的發光鐵盒，有無需牛馬自行奔跑的車駕……還有，一段被反復傳頌、名為“三國”的故事。

故事的結局，冰冷刺骨。

司馬篡魏！

西個字，如同西把淬毒的**，狠狠扎進他的意識。

隨之而來的，是一副模糊卻令人魂飛魄散的畫面：一個面容陰鷙、眼神如鷹狼的老者，身著帝王袞冕，腳下踩著的是……是他曹丕血脈子孫的尸山血海！

“嗬……”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那不是曹丕該有的聲音，帶著來自異世的驚恐與絕望。

他不是那個心機深沉、即將承繼大統的魏世子。

他只是個驟然被拋入歷史洪流、知曉自身及家族既定悲慘結局的普通人。

一個在另一個時空里，連學業都渾渾噩噩的渺小靈魂。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面對父親曹操的猜忌時，更甚百倍。

“來人！”

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帳簾被輕輕掀開，內侍躬身趨近：“世子有何吩咐？”

曹丕的目光掠過內侍低垂的頭顱，望向帳外朦朧的天光，眼神沒有焦點。

他深吸一口氣，那屬于“曹丕”的、浸淫權力多年的本能，開始與異世靈魂的恐懼融合，催生出一個無比強烈且原始的念頭。

必須做點什么！

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司馬懿……”他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司馬仲達，現在何處？”

內侍微感詫異，世子醒來不問政事，不問父王安好，何以先問一個文學掾？

但他不敢表露，恭敬回道：“回世子，司馬掾史此刻應在尚書臺當值。”

“當值？”

曹丕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神經質的弧度，“召他前來。

即刻！”

他的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絲……慌不擇路的意味。

內侍心頭一凜，不敢多問，應諾一聲，匆匆退下。

帳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曹丕粗重的呼吸聲。

他抬手，用力揉按著刺痛的太陽穴，試圖將那些混亂的記憶和徹骨的恐懼壓下去。

銅雀臺的陰影仿佛透過營帳，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那不是終結，僅僅是開始。

父親曹操的時代即將落幕，而他，這個被異世魂魄占據的曹丕，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己知的、卻更加兇險的未來。

他不懂帝王心術的精妙，不諳朝堂平衡的關竅，他甚至對這段歷史只有模糊的、真假難辨的印象。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那份來自未來的、如同詛咒般的“先知”。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死那個注定會吞噬他一切的男人——司馬懿。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帳外。

“世子，司馬懿奉召前來。”

帳外傳來的聲音平和、恭順，聽不出一絲波瀾。

曹丕的心跳，卻在這一刻，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挺首了脊背，屬于世子的威儀重新回到臉上，盡管那威儀之下，是無人能窺見的、滔天的巨浪與深不見底的恐懼。

“進。”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己然恢復了平靜，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這具軀殼里正在經歷的風暴。

歷史的車輪，在這一聲看似平常的傳召中，似乎發出了一聲微不**的、偏離原有軌跡的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