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鄉

青牛鎮的晨霧，十年如一日，帶著河水的濕氣與泥土的腥甜，慢吞吞地繚繞在鎮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

露珠從蜷縮的葉尖滴落，砸在樹下仰頭望著它的婦人鬢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水漬。

吳樂站在鎮外不遠的小土坡上，青灰色的粗布宗門服漿洗得發硬，套在他十八歲、因十年煉氣而略顯挺拔的身上，依舊有些空蕩。

他望著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得更厲害的家的木門，腳下像是生了根。

煉氣六層。

十年前，測出水、木、土三靈根時，爹娘眼里的光，幾乎能照亮整個青牛鎮。

鄉鄰的恭賀，孩童的羨慕，仿佛昨日。

可如今，這修為放在即將奔赴的百萬里戰線，不過是炮堆里一粒稍大點的沙子。

他嘴角無聲地扯了扯，一絲澀意沿著喉管滑下，沉入丹田。

最終，那扇門他沒有推開。

怕見了娘紅腫的眼，怕聽了爹強作鎮定的叮囑，更怕自己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準備面對戰場的硬氣，在門檻前就泄個干凈。

他轉身，默默匯入鎮外官道上那股逐漸壯大的人流。

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穿著各色宗門服飾，布料有粗有細，卻都掩不住臉上相似的痕跡——初離庇護的茫然，對傳聞中絞肉戰場本能的恐懼，以及被十年嚴苛修煉和反復告誡催生出的、近乎麻木的使命感。

沒有人說話，連哭泣都是壓抑著的嗚咽。

雜沓的腳步聲，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還有領隊修士偶爾短促的呼喝，交織成一股沉重的低氣壓，裹挾著所有人，一路向西。

越走，天色越發顯得陰沉。

并非烏云蔽日，而是空氣中漸漸彌散開一種灰蒙蒙的、帶著鐵銹與腐朽氣息的煞意。

吸進肺里，涼颼颼的，帶著若有若無的腥甜。

腳下的官道逐漸被更粗糲的土路取代，土地的顏色也開始變得暗紅、發黑，踩上去硬邦邦，沒什么彈性。

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傾倒的拒馬殘骸，半截埋在土里的斷裂刀劍，甚至偶爾能踢到一塊白色的、認不出原形的碎骨。

綿延百萬里的兩族戰線，像一道巨大無比的、潰爛流膿的陳舊傷疤，蠻橫地烙在這片曾經豐饒的土地上。

抵達第七百九十三號防御段時，正值黃昏。

殘陽掙扎著潑灑下最后的光，落在遠處那道巍峨蜿蜒、由不知名黑石與無數閃爍明滅的符箓禁制壘砌而成的巨墻上，反射出冰冷堅硬的光澤。

墻腳下，是一片低矮、密集、如同苔蘚般附著于大地的營房，灰撲撲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名字，原屬宗門，修為。”

登記處設在營區入口的一個簡陋石屋里，負責的是個滿臉交錯疤痕、瞎了一只眼的老修士。

他頭也不抬，嘶啞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骨頭。

“吳樂，青木宗，煉氣六層。”

獨眼老修用一個特制的刻針，在一塊厚厚的、邊角磨損嚴重的玉簡上劃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隨即，一塊冰涼沉重的鐵牌和一套散發著汗臭與霉味、皮甲多處磨損的舊甲胄被扔了過來。

“丙字區域，第七巡邏隊。”

老修終于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渾濁卻銳利地掃了吳樂一眼，“規矩不多，就一條。

瞪大你的眼珠子，耳朵豎起來，別讓那些沒開化的**溜過去。

死了，是你命不好，運氣差。

放過去一個……”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你全隊連坐，誰也跑不了。”

巡邏隊的營房比吳樂想象的還要糟糕。

低矮，潮濕，一股濃烈的、由汗臭、血腥、草藥和霉味混合的濁氣幾乎凝成實質，撲面而來，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十幾個身影散落在通鋪或角落里，大多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或地面。

聽到動靜，只有少數幾人投來淡漠的一瞥。

一個身材壯實、左邊袖子空蕩蕩、以某種金屬機關替代手臂的漢子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深痕，目光沉穩，帶著審視。

“新來的？”

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嚴。

“是，吳樂，煉氣六層。”

吳樂握緊手中的鐵牌。

漢子點了點頭，金屬手指指了指角落里一個鋪著干草的空位。

“趙虎，第七巡邏隊隊長。

那是你的鋪位。

收拾一下，明天寅時三刻，輪值。”

他目光掃過營房內所有人，聲音沉了幾分，“都給我機靈點，緩沖帶不是宗門后院，打盹會死人的。”

吳樂默默走到那個角落，將單薄的行囊放在干草上。

鋪位挨著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小些的少年，那少年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抱著一把看起來品相普通的制式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感受到吳樂的目光，少年怯生生地抬眼看來，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叫王小石……”吳樂對他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他環顧西周，將營房內或坐或臥的隊友模樣粗略記下：一個額頭特別寬闊、沉默擦拭著盾牌的光頭漢子；一個靠在墻邊，懷里抱著一張長弓，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臉上帶著幾分市儈、目光游移不定的瘦高個……他緩緩坐在堅硬的鋪位上，手不自覺按向胸口。

隔著衣物，能感受到那顆從小戴到大的黑色圓珠的輪廓，冰涼，沉寂。

這里，就是未來或許很長久，或許很短暫的家了。

窗外，最后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防御墻上符箓的光芒在遠方明明滅滅，如同巨獸沉睡中的呼吸。

寅時三刻，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