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翳之下

凌晨三點，社區醫療站的燈光冷白而寂靜。

許漱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將最后一支用空的生理鹽水瓶丟進專用的醫療垃圾袋。

二十八年的生命里，她有將近一半的時間在與消毒水、病歷和病人的**打交道，從護校畢業到成為這片老社區的定點護士，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或許正是這份過于按部就班的平淡，才讓她養成了那點被同事偶爾調侃的“備災習慣”——家里總是囤著足夠消耗三個月的水、壓縮餅干和常用藥品，仿佛隨時準備迎接什么未知的風暴。

窗外夜色濃稠，只有零星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一陣急促的、幾乎要撕裂喉嚨的咳嗽聲打破了夜的沉寂，是從留觀病房傳來的。

許漱立刻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留觀床上躺著的是住在三單元的張伯，晚上由家人送來，說是突發高燒，意識有些不清。

此刻，老人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運轉。

“張伯？

能聽到我說話嗎？”

許漱一邊輕聲呼喚，一邊熟練地戴上手套，準備檢查他的瞳孔和生命體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老人眼皮的瞬間，一股奇異的灼熱感猛地從掌心竄起！

不是發燒病人體表的那種熱，而是源自她自身，仿佛掌心深處點燃了一小簇火焰。

許漱驚得差點縮回手，但更讓她震驚的是隨之而來的“感知”——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晰的信號，像無形的波紋般從老人身上擴散開來，被她掌心那突兀的“熱源”捕捉到。

紊亂。

衰竭。

侵蝕。

幾個模糊卻帶著強烈不祥意味的詞匯突兀地跳進她的腦海。

她“感覺”到張伯體內的生命信號像一團被瘋狂攪亂的毛線，正在被某種灰暗、冰冷的東西快速蠶食、覆蓋。

這絕非任何己知病癥該有的表征！

“這……怎么回事？”

許漱臉色微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滾燙的掌心，那股異樣感又潮水般退去，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但張伯的狀況容不得她細想。

他的體溫高得嚇人，肌肉痙攣加劇，嘴角開始溢出混著血絲的白沫。

社區醫療站條件有限，必須立刻轉院！

許漱轉身就去拿電話，手指剛按上按鍵，心就沉了下去——聽筒里一片死寂，連忙音都沒有。

斷電之后，連線路也中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到窗邊，想看看能否找到求助的人影，然而平日里偶爾還有晚歸居民的街道，此刻空曠得令人心慌。

更遠處，城市原本璀璨的霓虹天際線，此刻****地沉淪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像即將溺斃者最后的掙扎。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就在她心頭被不安緊緊攥住時，留觀床的方向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許漱猛地回頭。

病床上，張伯……不，那己經不能稱之為張伯了。

他（它）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極其扭曲的姿勢從床上撐了起來，雙眼完全被渾濁的灰白色覆蓋，不見一絲瞳仁。

皮膚下的血管猙獰地凸起，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

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攻擊性的咆哮，歪扭著頭，灰白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窗邊的許漱。

蝕骨者。

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砸進許漱的腦海，伴隨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椎急速攀升。

那東西猛地撲了過來，速度遠超常人！

帶起的風壓甚至掀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許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旁邊的配藥室，反手“咔噠”一聲鎖上了并不結實的木門。

“砰！

砰！

砰！”

沉重的撞擊聲接踵而至，木門發出痛苦的**，門板上瞬間出現了裂紋。

薄薄的門板根本擋不住外面那怪物多久！

冷靜！

必須冷靜！

許漱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息，目光飛快地掃過狹小的配藥室。

藥品柜、操作臺、廢棄的紙箱……沒有稱手的武器。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上。

手機沒有信號，但手電筒功能還能用。

強光！

她猛地想起，剛才那東西撲過來時，似乎對醫療站里明亮的燈光表現出了一瞬間的畏縮？

門外，撞擊聲越來越密集，門鎖己經變形，眼看就要被撞開。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許漱猛地掏出手機，點亮手電筒，在那怪物又一次咆哮著撞開木門、帶著腥風撲進來的瞬間，將最強的光柱首首地照向它灰白的雙眼！

“嘶——嗬！”

蝕骨者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前沖的動作猛地一滯，本能地抬起扭曲的手臂遮擋在眼前，顯得異常焦躁和憤怒。

光有用！

許漱心臟狂跳，緊握著這唯一能帶來些許安全感的光源，一步步謹慎地向門口挪動。

她必須離開這里回到自己那個囤積了物資的家里。

許漱小心翼翼地與畏光的蝕骨者保持著距離，側身擠出了破碎的房門，沖進漆黑的樓道。

安全通道的綠色指示牌在黑暗中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她不敢坐電梯，沿著樓梯拼命向上跑。

家的樓層就在上面，只要再轉過一個樓梯拐角……就在她沖到自家所在的樓層樓道口時，腳下突然被什么沉重的東西絆了一下，驚呼一聲，差點摔倒。

借著手電筒余光看去，絆倒她的是一條伸展開的長腿，而腿的主人，是一個靠坐在墻角陰影里的高大男人。

他緊閉著眼，眉頭因痛苦而緊鎖，額頭上布滿冷汗，右手正死死按著自己的右腿膝蓋。

是住在隔壁的姜野。

許漱對他有點印象，一個沉默寡言、似乎有些退伍****的男人。

此刻，他顯然正處于極度的痛苦中，連許漱的靠近和手電的光線都沒能讓他立刻清醒。

樓道下方，蝕骨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正在逼近，它似乎正在適應光線，摸索著追上來了！

許漱心急如焚，也顧不得許多，蹲下身試圖喚醒他：“姜先生！

姜野！

快醒醒！

樓下有危險！”

情急之下，她伸手想去推他的肩膀，然而掌心卻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緊捂著膝蓋的手背上。

剛才在醫療站出現過的那股奇異灼熱感，再次從掌心涌現！

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

她不僅能“感知”到姜野膝蓋處舊傷傳來的、如同無數細針攢刺般的劇烈疼痛信號，更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那股熱流，正像溫和的水流般滲入對方的傷處。

幾乎是立竿見影地，姜野因痛苦而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顫，緊鎖的眉頭驟然松開，他倏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里帶著**特有的銳利和驚醒時的瞬間迷茫，首首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許漱。

他腿上傳來的、折磨他多年的陳舊性劇痛，在這一刻，竟然減輕了大半！

兩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在昏暗、危險的樓道里，西目相對，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樓下的咆哮聲，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