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光的價碼

我人生中最熟悉的，是各種價碼。

一斤廢紙三毛錢，媽媽打掃一平方米辦公室是八毛，我周末兼職站一天奶茶店是一百二。

所以我知道，我笑容的“價碼”是——免費。

它必須免費，且取之不盡。

因為它是我唯一的資產。

“晞晞，這道物理題幫我講講嘛，你最好啦！”

前座周婷婷轉過身，雙手合十。

我看著那道關于滑塊的題，自己昨晚也琢磨了半小時。

但沒關系。

“好呀！”

我立刻揚起臉，嘴角彎成最標準的弧度，接過她的習題冊，“我看看哦。”

陽光從窗戶斜**來，落在我的筆尖。

我詳細地講著，語氣輕快，甚至加了兩個從教輔上看來的笨拙比喻。

婷婷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心滿意足地轉回去。

看，我的笑容和講解，換來了一道物理題的解決，和一句“你最好啦”。

收支平衡。

我低下頭，準備繼續和數學卷子最后那道大題死磕，視線卻不自覺地飄向右前方。

江述。

他坐在隔我兩排的位置，側對著我，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書，封皮是看不懂的英文。

午后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他整個人像一尊被時光精心雕琢的、沉默的雕塑。

他很貴。

我腦子里莫名冒出這三個字。

不是說他穿多名牌，而是那種由內而外、被知識和優渥家境蘊養出來的從容和潔凈，與我這種需要精心計算每一分錢才能維持的“體面”，有著本質的區別。

他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我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突然，他像是感應到什么，毫無預兆地轉過頭。

我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潭似的眼睛里。

心跳驟停了一拍。

我幾乎是本能地，在他看過來的一瞬間，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更大的笑容。

陽光明媚，無懈可擊。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沒有任何情緒。

一秒，兩秒。

然后，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他轉回了頭，繼續看他的書。

而我臉上的笑容，像驟然失去支撐的幕布，僵硬地掛在原地。

手里的筆，無意識地在本子上劃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為什么皺眉？

是覺得我的笑容太廉價？

太虛假？

還是……他看穿了我努力維持的、這身名為“陽光”的破爛鎧甲？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

比解不出數學題，比看到媽媽疲憊的眼神，更讓我慌亂。

我一首以為，只要我笑得足夠努力，就能掩蓋住身上所有不合時宜的窘迫。

可江述那一眼，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我所有的自以為是。

原來，我小心翼翼維護的平靜，如此不堪一擊。

放學鈴聲響起，我收拾好書包，習慣性地把桌肚里揉成一團的廢試卷展開、撫平——這些，可以攢起來賣錢。

剛走出教學樓，就被班主任叫住：“林晞，幫老師把這份競賽報名表送到高三（一）班江述那兒，他好像往舊圖書館那邊去了。”

我接過表格，“江述”兩個字燙著指尖。

舊圖書館在教學樓后面，幾乎廢棄，平時很少有人去。

我穿過林蔭道，遠遠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在圖書館外的墻角邊。

他微微仰著頭，閉著眼，像是在休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放輕腳步，正準備開口。

卻看見，他指尖夾著一根細長的煙。

淡淡的白色煙霧，在他周身繚繞。

我愣住了。

那個在教室里清冷干凈、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江述，此刻，在無人的角落，竟透著一種……近乎頹唐的疲憊。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猛地睜開眼。

視線再次相撞。

這一次，我沒有笑。

我笑不出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錯愕，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立刻掐滅煙，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審判？

或者是，我大驚小怪的驚呼？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把報名表遞過去，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讓我給你的。”

他接過，嗓音因為剛抽過煙，帶著一點微啞：“謝謝。”

我點點頭，轉身欲走。

“林晞。”

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認真，像是在研究一道難解的題。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低：“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靜止。

所有的聲音都褪去，只剩下他這句話，在我腦海里反復回響。

我精心構筑的、賴以生存的世界，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敲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我沒有回答，幾乎是落荒而逃。

跑出很遠，首到確認他看不見了，我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眼眶是澀的，但我知道我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可是，江述……你憑什么，一眼就看穿了我？

又憑什么，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舊圖書館墻角的煙灰，和他那句低沉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