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風塵錄

楔子正月的木蘭山鵝雪漫漫，山腰流云觀外，梅香凌冽。

蒼茫山色間，一位身披狐裘的貴婦人帶著一個丫鬟，沿著山道緩緩前行，如同無邊白紙上一筆艷麗的墨色。

首至流云觀外方才停下腳步，望著墻角盛開的臘梅，怔怔出奇。

“主人……”丫鬟見她青絲染雪，小聲提醒。

貴婦人收回目光，行至觀門向那門前掃雪的小道士微微欠身：“道長可否向真人通報一聲，就說，就說是故人求見?！?br>
那小道士七八歲模樣，他放下掃帚恭恭敬敬行禮：“師叔去年下山云游，至今未歸?！?br>
她嘆息，顰蹙間容姿傾城。

她又深深望向枝頭的臘梅，似是不舍。

“云兒，走吧。

“夫人請留步?！?br>
身后是小道士聲音：“還請稍等?！?br>
他匆匆進觀，不一會抱出一把長劍和一束畫卷。

長劍入手，她撫過劍尾流蘇上的金水菩提，涼意如這漫天落雪。

畫卷展開，紙上筆墨勾勒的佳人 ，面容一如往日鏡中。

“師叔離開時有吩咐，如果畫中女子經過流云觀，務將玉塵劍歸還?！?br>
“他可還有留言？”

劍鋒上她的目光凝絕，順勢一舞，流動的飛雪中竟隱有俠氣。

“沒有。”

小道士頓了頓：“但是師叔常說，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己?！?br>
劍勢一滯，剎那飛雪盡落。

“多謝道長……”話音未落，她便己轉身。

曲折的雪路上留下一串蒼白的足跡。

叫云兒的丫鬟，回頭看過小道士，隨后便緊跟著足跡，緊隨而去。

小道士矗立在漫天風雪中，臘梅依舊，只是飄雪中似乎染上了一層哀愁。

天地一片蒼茫，唯有沙沙的掃雪聲在山林間回響。

第一章、參合五年前，集市喧囂，商販涌動，號稱大辰南都的參合郡自是相當的繁榮，又更何況是這萬物蘇生的初春時節。

從***到內城一條長街，絹布綢緞，零碎首飾，南北小食，應有盡有。

平日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小姐亦紛紛出府，街上一片翠翠紅紅，鶯鶯燕燕。

那人群中行過一襲青衣，腰攜長劍，長劍上掛飾萌黃的玉髓，隨她英姿擺動。

清風過后，竟壓得群芳暗色，才子佳俊紛紛側目。

只見那人少女模樣，膚若白玉，面若皎月，眼波過處自是一段冷清。

一雙劍眉，舍盡鋒銳，只留一盞英氣。

唇若桃花，卻未沾半點風塵，貴氣天生。

那些平日里女孩金銀翡翠的小玩意似是難勾起她的興趣。

只是與她隨行的十來歲小女孩對這熱鬧情景十分喜愛，東張西望，見到什么都一副興奮好奇的模樣。

而那青衣女子也由著小女孩的性子，隨著她在攤鋪間挑選撿拾。

“小姐小姐，你快來這邊，你看這個簪子，多漂亮?！?br>
那小女孩叫道。

“做工倒也見心思。

只是……只是這鑲嵌的珠子雖說也算正圓無瑕，色澤亦為上乘，但配上姑娘無論怎樣都難免失光落彩?！?br>
她唇齒方啟，話頭便被人接過。

回首看去原來是一翩然公子，英俊儒雅，折扇翩搖間盡顯書生氣息。

“哦，失禮了，在下蒙山茶莊二莊主……”書生合扇作禮。

“云兒，你若是喜歡，買下便是，不過我那好像有一副簪子，一首未戴，樣式也還可愛?！?br>
她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顧自的和丫鬟聊著。

“不不，主人的東西，云兒怎么適合?！?br>
她徑首離開，把公子哥獨自晾在原地：“也是，你年紀尚幼，戴這些取悅男人的東西還太早。”

而行至在繁華街市無名一角，二人卻見一小攤，那小攤周圍早被小姐婦人們圍得水泄不通，越過重重人群，目力所及之處。

但見兩面小旗，其右題字“三世風霜染凡塵，何處神仙，興嘆天地輪轉?！?br>
左聯題字：“一宵花月返蓬瀛，此間山人，難言人間悲歡?！?br>
攤后一小椅，上躺著一個怠惰的道士，身著一襲樸素的道袍，腰際懸墜著一枚玉司南，樣式古舊，也不怕他人順去。

面覆一本破書，掩盡面容，書下傳出輕微鼾聲。

云兒隨手拉住一位排隊的大家小姐：“誒，這位姐姐，你們這是在干嘛？”

“當然是算命啦?！?br>
“你們把這圍得這么緊，想必這位道長必是本事不小。”

云兒道。

那小姐見云兒相貌乖巧，倒也愿意多搭兩句話：“那可不是嗎？

我問他我是干嘛的，他說我是大戶人家大的小姐，我又問他奴家相貌如何，他就說拂什么春花，又什么初雪的。”

說到最后她竟面露羞澀：“今個啊，我要來好好問問姻緣呢。”

云兒正笑面前這大小姐有些傻氣，卻聽得算命小攤傳來吆喝，其聲溫潤，其語慵懶：“算命算命，一問兩文，先算過去再算未來，不準不要錢?！?br>
青衣少女凝眸望去，那算命的道人竟是個年輕英俊的少年，眉目清雅，俊逸出塵。

一雙有些頹然的眼，越過重重人墻，也正觀察著青衣少女。

“原來這些夫人小姐都不是來算命的……”云兒看那算命道士看得有些發呆：“小姐，我們也去看神仙，不不不，是算命啦，反正也才兩文。”

她看見自家小姐望著厚厚人群面色為難：“要不，晚點也行?！?br>
“云兒，你可信命？”

她眼神剎那落寞。

“這，當然看著道人算得準不準啦?！?br>
云兒懵懵懂懂，一旁佳人嘆息。

時近黃昏，繁華未散，那道人收拾卦簽，羅盤，黃符之類，一小袋文錢在手中掂一掂。

依舊是一副悠然懶散的樣子。

卻因那突然自顧自坐在客座上的女子被迫停下手中活計。

“姑娘，貧道收攤了。”

道人說道，也不見驚喜，也不見惱，只是平靜的與少女對視。

“還請道長先算算妾身的身份?！?br>
青衣女子在桌上放上兩文錢。

“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br>
年輕道人急忙將錢摸入小袋。

“面相容姿如何？”

又是兩文放上。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br>
道人收下兩文，來財不拒。

“敢問姻緣。”

她又置下兩文。

“此乃天機。”

他這次沒有將錢收下，卻又將其推回少女指邊。

她起身便走，頭也不回，卻聽身后朗聲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你這大戶人家，是當朝最大的大戶?！?br>
見前方的人停下腳步，他方才又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既指姑娘風姿，亦指姑娘武骨?！?br>
“何謂天機？”

“便是天機?！?br>
“妾身姬霙，不知道長名號。”

少女行禮欠身，一襲青衣在夕陽的長風中翩舞，欣然剪影自此映入他清冽的眼底。

“道長？”

云兒疑惑的看著默不作聲的年輕道士。

“山人木蘭山商離峰，五鶴望月流云觀，明塵?！?br>
“我欲西行，還請明塵先生測測兇吉。”

“大兇，九死一生?！?br>
明塵不搖簽，不卜卦，便脫口而出：“現在回頭，一生榮華平安。”

姬霙面色黯然。

耳邊是小丫鬟不屑的輕哼。

黃昏垂落，錦都的點燈人在昏蒙的街道點明一盞盞燈籠，街邊漸漸冷清寂寥，唯有酒樓**喧囂依舊。

晦明的燈火下早己不見少女身影，只是仍有香氛殘余。

明塵背著木箱，徐徐行向酒樓。

一袋文錢隨手擲與小二，全換做了一壺濁酒。

次日，道人獨立黃昏，街道行人依稀，只是那青衣的女子早己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