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即結仇，噪音制造者------------------------------------------，暑氣剛褪，晚風里已經裹上了幾分桂花的甜香。，藏著一家開了十年的獨立書店——硯山書舍。，門頭是低調的木質牌匾，黑字燙金，寫著店名，門口擺著兩盆長勢極好的文竹，安靜得像是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一隅角落。，今年三十歲，是圈內小有名氣的古籍修復師。，常年穿著素色棉麻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眉眼溫和，氣質卻疏離冷淡，周身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有三樣東西絕對不能碰。，他的古籍。，他的秩序。，他的安靜。，這條老巷的住戶都知道，顧老板修書需要極致的靜，連說話都下意識放輕聲音，更別提在附近制造任何噪音。，在今天，被徹底打破。，顧硯深剛將一本清代線裝書的破損頁修補完畢，摘下手套，準備收拾工作臺。，一陣刺耳又雜亂的吉他聲，猛地從隔壁院墻那頭炸了過來。，而是毫無章法的掃弦，力道又重又急，“哐當哐當”砸在青磚墻上，再反彈進書店二樓的窗戶，硬生生扎進顧硯深本就平靜無波的耳朵里。，猛地一緊。
眉峰瞬間擰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隔壁那棟空置了大半年的老洋房，昨天來了搬家公司，他本沒放在心上，只當是新住戶入住。
可他萬萬沒想到，新來的鄰居，居然是個噪音制造機。
吉他聲還在繼續，甚至越來越放肆，中間還夾雜著年輕人清冽又散漫的哼唱，煙酒嗓不算難聽，可在顧硯深聽來，跟敲鑼打鼓沒區別。
古籍修復最忌心神不寧。
剛才那一下，他差一點就將剛粘好的宣紙扯破。
顧硯深緩緩站起身，長腿邁過木地板，沒有半分猶豫，徑直走向門口。
他今天必須讓這位新鄰居，明白老巷的規矩。
隔壁洋房的院門是朱紅色的，嶄新的銅鈴在風里輕響，和里面吵鬧的吉他聲格格不入。
顧硯深抬手，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門。
“叩、叩、叩。”
聲音規律、克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院里的吉他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不耐煩的年輕嗓音：“誰啊？敲什么敲。”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顧硯深抬眼，撞進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門口站著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六七歲，個子比他還要高出小半頭，身形挺拔舒展，穿著寬松的白T恤和破洞牛仔褲，微卷的淺棕軟發亂糟糟地頂在頭上，額前碎發垂落，顯得隨性又張揚。
腰間掛著一串五顏六色的吉他撥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指尖有一層薄薄的厚繭，一看就是常年彈樂器留下的痕跡。
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帶著沒睡醒的倦意，還有幾分被打斷興致的不爽。
這就是陸棲。
一個沒什么名氣，卻死磕著夢想不放的獨立民謠歌手，白天兼職吉他老師，晚上泡在酒吧駐唱，剛攢夠錢搬到這條租金便宜、環境安靜的老巷，準備專心寫歌。
誰知道第一天，就被人堵了門。
陸棲瞇著眼打量面前的男人。
干凈、規矩、一絲不茍，連襯衫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顆，渾身散發著“我很難搞別來煩我”的冷淡氣質。
不用猜，這就是鄰居口中那個開書店、修古書、極其怕吵的顧老板。
陸棲心里先一步給他貼上了標簽：古板、無趣、老古董。
顧硯深也在打量他。
隨性、吵鬧、不修邊幅，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火氣和若有似無的酒氣，完全是他最排斥、最討厭的那類人。
噪音源頭，確認無誤。
“你好，顧硯深，隔壁書店。”
他率先開口，聲音清冷低沉，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
陸棲扯了扯嘴角，敷衍地點頭：“陸棲，剛搬來。有事？”
“有事。”
顧硯深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這條巷子住的大多是老人，我工作需要絕對安靜，你剛才的吉他聲，已經嚴重影響到我。”
陸棲眉梢一挑。
來了。
果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心里不爽快，但剛搬家，也不想第一天就跟鄰居鬧僵，于是壓著火氣退讓：“抱歉，我剛搬進來沒注意，下次小聲點。”
說完就要關門。
手腕卻被一道冷靜的聲音叫住。
“等等。”
顧硯深往前微站一步，姿態依舊禮貌，話卻半點不讓，“我需要和你約法三章。”
陸棲動作一頓，臉上的敷衍徹底淡了。
“第一，早七點前，晚十點后，禁止任何樂器聲響，禁止大聲喧嘩。第二，練琴必須使用靜音設備，不準在陽臺、院子這類公共區域外放。第三，晚歸禁止在巷子里逗留吵鬧。”
每一條，都精準踩在陸棲的雷點上。
他是歌手，要寫歌、要練琴、要找氛圍，靜音設備跟啞巴彈唱有什么區別？
他晚上駐唱，不到十一二點根本回不來，怎么可能十點前就安靜如雞？
這哪里是約法三章，這分明是剝奪他生活的**。
陸棲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語氣也冷了下來：“顧老板，我尊重你工作，但你這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我也要生活，也要工作，你總不能讓我不彈吉他吧？”
“我沒有讓你不彈。”顧硯深神色不變，“我只要求你，不制造噪音。”
“靜音設備我找不到感覺，晚上駐唱我不可能十點前回家。”陸棲寸步不讓，“我可以盡量小聲，避開老人休息的時間段，但你這三條，我做不到。”
顧硯深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卻吐出一句讓陸棲瞬間炸毛的話。
“做不到，你可以搬出去。”
輕飄飄一句話，像一塊冰碴子砸在陸棲心上。
他昨天搬了整整一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房租一次**了一年，行李堆得滿屋都是，結果對方一上來就讓他搬出去？
陸棲活了二十六年，脾氣不算差，可此刻也被這股不近人情的傲慢給惹火了。
他往前一步，微微低頭，逼近顧硯深，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氣息幾乎相觸。
“顧老板，老巷不是你家開的吧？”陸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桀驁，“我合法租房，合法居住，合法練歌，你憑什么管我？”
“憑你影響了所有人。”
顧硯深沒有后退半步，清冷的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古籍修復容不得半點差錯，一絲噪音，就可能毀掉一本百年孤本。我的工作，比你想象中更需要安靜。”
“你的工作金貴，我的工作就不值錢？”陸棲攥緊了手指，“我不彈吉他，不駐唱，我喝西北風去？”
“那是你的事。”
顧硯深語氣淡淡，卻傷人至極，“不要把你的生計，建立在打擾別人的基礎上。”
“你——”
陸棲被噎得一時語塞，胸口起伏，火氣直往上沖。
長這么大，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不近人情、油鹽不進的人。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氣氛僵得快要結冰時，隔壁門口探出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笑著打圓場。
“哎喲，小顧，小陸，你們這是干啥呢？有話好好說呀。”
張奶奶在巷子里住了幾十年，最是熱心。
她走到兩人中間，先拉了拉顧硯深的胳膊：“硯深啊，奶奶知道你修書不容易，可小陸剛搬來，不懂規矩，你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又轉頭對著陸棲語氣溫和：“小陸啊，你不知道，顧老板這工作比繡花還精細，風吹一點都不行，我們平時走路都輕手輕腳的。巷子里還有好幾個臥床的老人，睡得淺，一點點聲音都能驚醒。”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肯定能體諒，對不對？”
話說到這份上，陸棲再大的火氣，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人家老人都出面了，他總不能繼續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盯著顧硯深，一字一句道：“我可以答應你，早上七點后、晚上十點前練琴用靜音設備，晚歸不吵鬧。但十點前我回不來，這一點，我改不了。”
顧硯深沉默兩秒，算是退讓一步。
“可以。但十點后，不準在室外發出任何聲音。”
“成交。”陸棲咬牙。
顧硯深目光下移，落在他腳邊隨意擺放的吉他包上，眉頭又是一蹙：“你的包，不要放在公共區域，擋路。”
陸棲低頭看了眼，心里又是一陣不爽，卻還是彎腰一把拎起，甩進院里。
“知道了，顧老板。”
他故意加重稱呼，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服氣，“以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請你也別動不動就來敲我的門。”
話音落，陸棲“砰”一聲關上了院門。
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火氣。
院門外，顧硯深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朱紅大門，眉頭依舊沒有松開。
張揚、隨性、自我、吵鬧。
每一點，都踩在他的容忍底線之上。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位新鄰居，將會是他十年安穩生活里，最大的變數，也是最麻煩的存在。
而院子里的陸棲，靠在門板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古板、冷漠、苛刻、不講理。
簡直就是從書里爬出來的老頑固。
他這輩子就沒這么討厭過一個人。
第一天見面，直接結仇。
陸棲恨恨地踢了踢腳邊的紙箱，心里暗暗發誓：以后盡量繞著這人走，絕對不跟他產生任何交集！
回到書店的顧硯深，重新站在工作臺前，卻再也找不回之前的專注。
隔壁偶爾傳來悶悶的吉他聲，隔著靜音耳機，依舊能鉆進耳朵。
他捏著修復針的手指，幾次都微微發緊。
十年如一日的秩序，好像從這個叫陸棲的年輕人搬進來的那一刻，就開始悄然松動。
而另一邊，陸棲戴著靜音耳機，彈了沒十分鐘，就煩躁地把吉他扔到一邊。
沒氛圍，沒感覺，沒靈感。
全是被那個古板書店老板攪和的。
他肚子餓得咕咕叫，才想起自己從昨天到現在，幾乎沒吃東西。
外***翻了一圈，老巷配送慢得離譜，等送到估計天都黑了。
猶豫再三，陸棲看著窗外隔壁書店亮著的暖黃燈光，心里掙扎了半天。
……算了，人是鐵飯是鋼。
大不了不跟他說話。
他抓了頂鴨舌帽扣在頭上，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推開院門，磨磨蹭蹭走向了硯山書舍。
書店里很安靜，只有淡淡的墨香、紙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漿糊味。
顧硯深坐在靠窗的工作臺前，背影挺直，低頭專注地處理著手頭的古籍，陽光落在他柔軟的發頂，竟沖淡了幾分白天的冷硬，多了一絲溫和。
陸棲站在門口，莫名有些局促。
他輕咳一聲，敲了敲門框。
“顧老板。”
顧硯深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情緒。
嫌棄。
相看兩生厭，不過如此。
陸棲硬著頭皮，盡量讓自己語氣自然：“你這里……有吃的嗎？我看門口牌子寫著簡餐。”
顧硯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兩秒，淡淡開口：“綠豆粥，桂花糕。”
“都行，來一份。”
顧硯深站起身，走向后廚。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多余的表情，全程冷漠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陸棲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覺落在男人身上。
不得不承認，顧硯深安靜下來的時候，確實很好看。
溫文爾雅，清雋干凈，像古畫里走出來的溫潤公子。
只可惜，脾氣爛得要命。
陸棲在心里默默吐槽。
很快，顧硯深端著白瓷碗和小碟走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
綠豆粥熬得軟糯綿密，百合和蓮子浮在上面，清香撲鼻。桂花糕潔白軟糯，撒著一層金黃的干桂花，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二十。”顧硯深言簡意賅。
陸棲掃碼付款，拿起勺子低頭吃了起來。
一口粥入喉，溫潤香甜，瞬間熨帖了空蕩蕩的胃，也壓下了大半煩躁。
桂花糕軟糯不膩，甜度剛好，是他喜歡的味道。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討人厭的鄰居，手藝居然意外的好。
五分鐘解決完晚餐，陸棲摸著吃飽的肚子，心里稍微舒坦了一點。
看著桌上空碗空碟，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起身，端著餐具走進了狹小的后廚。
水流嘩嘩響。
他把碗洗得干干凈凈，放回原位。
走出書店前，陸棲停下腳步，對著那個依舊低頭修書的背影，別扭地丟下兩個字。
“謝了。”
顧硯深沒有回頭，只是指尖微不**地頓了一下，淡淡“嗯”了一聲。
陸棲推門走出書店。
晚風拂過，桂花香撲面而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硯山書舍溫暖的燈光，又看了一眼自己隔壁緊閉的院門，心里莫名生出一種奇怪的預感。
討厭歸討厭。
但好像，這條老巷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再無聊了。
而書店里，顧硯深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道年輕張揚的背影。
眉峰微蹙，卻沒有像白天那樣充滿戾氣。
只是心里很清楚。
他安靜十年的世界，從今天起，徹底闖進來一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