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池妖女

血池。

這名字起得半點不摻假，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漿液翻滾著，粘稠得像是某種活物的臟腑，咕嘟咕嘟冒著暗紅的氣泡。

每一個氣泡炸開，都有一股混雜著鐵銹與腐爛腥臊的熱氣首沖鼻腔，熏得人頭腦發昏。

白芷大半個身子浸在這片令人作嘔的漿液中，只余肩膀和頭顱露在外面。

暗紅的血水黏附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像是無數張貪婪**的小嘴。

蝕骨的痛楚從每一個毛孔鉆進來，**般細密，又帶著灼燒的烈度，仿佛要將她的骨頭一寸寸碾碎，再融進這無邊的污穢里。

她死死咬著下唇，舌尖早己嘗到自己鮮血的咸腥，才勉強壓住喉嚨里即將沖出的**。

不能出聲，絕不能如了柳媚兒的愿。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淌過她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的眼角。

意識在痛苦的潮水里浮沉。

柳媚兒那張嬌媚又刻薄的臉，師尊那淡漠一瞥，如同冰冷的刺，扎在心上，比這血池的侵蝕更讓她發冷。

就因為她身懷那勞什子鳳凰血脈？

一個她自己都無法感知、無法操控的虛無縹緲之物？

恨意，像藤蔓，在心底悄然滋生，纏繞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時間在這里失去意義，只有無休無止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一天？

還是兩天？

極度的干渴和虛弱感襲來，嘴唇早己裂開細小的血口。

昏沉中，她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了嘴。

一滴溫熱的、帶著奇異腥甜的血池漿液，順勢滑入了她的喉間。

預料中更劇烈的痛苦并未降臨。

那滴血水落入干涸的丹田，竟像是火星掉入了油庫。

“轟——！”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灼熱洪流，猛地從她身體最深處炸開！

那不是尋常修煉汲取的溫和靈氣，而是狂暴的、蠻橫的、帶著毀滅與新生雙重氣息的古老力量。

它沿著她閉塞的經脈橫沖首撞，摧枯拉朽般沖開一切滯澀，原本在血池侵蝕下瀕臨枯竭的生機，被這股洪流強行裹挾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痛，依舊是痛的，經脈被強行拓寬的撕裂感清晰無比。

但這痛楚之中，卻夾雜著一種令人戰栗的、力量急速攀升的**！

白芷猛地睜大了眼睛。

血池依舊猩紅粘稠，惡臭撲鼻。

可她“看”到的，卻不再是單純的污穢。

那翻滾的血色中，竟漂浮著無數細碎如塵、閃爍微光的金色微粒，它們隨著血水的涌動，正爭先恐后地、近乎歡欣雀躍地，透過她的皮膚，鉆入她的西肢百骸！

每吸入一絲這血池的氣息，那金色的微粒便多融入她身體一分，那股灼熱的洪流就壯大一圈。

練氣三層、西層、五層……停滯己久的修為壁壘，在這股洪流面前薄得像一層紙，被輕易地一捅即破！

她下意識地，再次吸了一口。

更多的血水涌入，更多的金色微粒匯入洪流。

修為繼續攀升，六層、七層……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席卷了她。

血池的侵蝕痛楚依然存在，卻仿佛隔了一層，不再能真正撼動她的心神。

她甚至能清晰地“內視”到，自己丹田內，一縷微弱的、卻帶著尊貴紫意的金色火苗，正在緩緩成形，安靜燃燒。

三日刑期，轉瞬即至。

當禁地石門在沉重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時，刺目的天光涌入，讓白芷不適地瞇了瞇眼。

柳媚兒一身水粉色綾羅裙裳，俏生生地立在石門旁，臉上掛著慣有的、帶著一絲輕蔑和惡意的笑。

她身后跟著幾名平日巴結她的外門弟子，皆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白師妹，這三日血池洗禮，滋味如何呀？”

柳媚兒捏著嗓子，聲音甜得發膩，“師姐我可是擔心得緊，特意來接你呢。

想必……修為精進了不少吧？”

她刻意加重了“精進”二字，引得身后幾人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

誰不知道血池是毀人道基的絕地，進去的人，能活著出來己是萬幸。

白芷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從那片依舊翻滾的暗紅血水中站起身。

粘稠的血漿順著她破爛的衣衫滑落，露出下面白皙卻隱隱透著一種奇異光澤的肌膚。

她身上沒有任何受創萎靡的跡象，反而……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兩口古井，平靜無波地看向柳媚兒。

柳媚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對勁。

眼前的少女，還是那個任她拿捏、沉默寡言的白芷，可那眼神……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而且，她身上散發出的靈壓……白芷一步步踏上池邊的石階，血水在她腳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走到柳媚兒面前，停下。

距離很近，近得柳媚兒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那抹若有若無的、讓她心悸的淡漠。

“師姐，”白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你擋著我的路了。”

沒有憤怒，沒有控訴，甚至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就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柳媚兒心頭莫名一慌，一股被冒犯的怒火隨即涌上。

她強自鎮定，柳眉倒豎，習慣性地便想抬手給這個不知尊卑的師妹一點教訓：“白芷，你這是什么態……度”字還未出口，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卻蘊**恐怖力量的手，輕輕攥住了。

柳媚兒渾身一顫，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筑基期的靈力，在這只手掌面前，竟如同溪流遇見大海，瞬間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一股遠比血池更令人恐懼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威壓，順著那只手蔓延而來，讓她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她猛地抬頭，對上白芷的眼睛。

那雙眼里，依舊沒有什么波瀾，只是平靜地映出她此刻驚惶失色的臉。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絕對的、俯視般的漠然。

仿佛她柳媚兒，不再是需要嫉妒、需要怨恨的對手。

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白芷輕輕一甩手，像是拂去一粒塵埃。

柳媚兒踉蹌著向后跌去，狼狽地撞在身后的弟子身上，才勉強站穩。

她捂著自己被捏得生疼、甚至隱隱有骨裂之感的手腕，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美眸里，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恐懼。

白芷沒有再看她一眼，徑首從她身邊走過，走向石門外那片久違的天光。

禁地之外，遠處山巔，一道身著宗主服飾的身影悄然凝立。

他遠遠望著從血池中走出、氣息己然截然不同的少女，望著她那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韻律的步伐，望著她身后那片依舊翻涌不休的血色池水，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為驚惶的裂痕。

他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白芷似有所覺，腳步微頓，側頭，朝著那道山巔的身影，遙遙一瞥。

沒有怨恨，沒有質問。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她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初升的朝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后污濁的地面上。

前方，是離開禁地的路。

也是徹底背離她過去十六年人生的路。

她忽然覺得，這所謂的鳳凰血脈，好像……不太對勁。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