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生子：槐液猩紅

后半夜的風裹著濕冷的土腥味，從祖屋的木窗縫里鉆進來時，陸華生正攥著半塊啃剩的玉米餅子發呆。

油燈芯子 “噼啪” 炸了個火星，把他映在土墻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泡在陰溝里的枯木。

這是他在王家坳的第十八個年頭，也是他第十八年聽著夜半鬼哭入睡。

哭聲又開始了。

不是凄厲的嚎啕，是黏糊糊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貼在耳朵上的嗚咽，繞著祖屋的青磚墻打轉。

陸華生放下玉米餅，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摩挲 —— 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劃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被鬼哭驚醒的夜晚。

他曾問過村里的老人，這聲音到底是什么，王老太卻用裹腳布似的眼神盯著他，半晌才啐出一句：“是墳里的東西，在找你這個討債鬼。”

討債鬼。

這三個字從他記事起就釘在他身上。

王家坳的人都知道，陸華生是從墳里刨出來的孩子。

十八年前，村西亂葬崗上突然隆起個新墳，夜里總泛著綠光。

村長帶著幾個壯丁挖開一看，棺材里沒有**，只有個裹著破布的嬰兒，胸口別著塊發黑的木牌，上面刻著 “陸華生” 三個字。

沒人敢要這個孩子，最后是無兒無女的陸老頭把他抱回了祖屋。

可自他來后，王家坳就沒太平過：村口的老槐樹本來枝繁葉茂，卻突然開始掉葉子，到了月圓之夜，樹干上還會滲出猩紅的汁液，像血一樣順著樹皮往下淌；夜里總有人看見黃皮子站在祖屋的窗臺下，兩只前爪抱在胸前，仰著腦袋對著月亮 “吱吱” 叫，那姿勢，像極了人在拜神。

村里人都說，是陸華生帶了不祥。

有次他路過王二家的菜園，剛伸手想摘個番茄，王二的媳婦就拿著鋤頭沖出來，破口大罵：“尸生子別碰我的菜！

沾了你的晦氣，今年都得爛在地里！”

陸華生縮了縮手，指尖還殘留著番茄葉子的澀味。

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咒罵，只是今晚的鬼哭格外近，近得像是有人趴在窗戶外，用指甲輕輕刮著木框。

“吱呀 ——”窗欞突然動了一下。

陸華生猛地抬頭，就看見一道黑影從窗臺下竄過，速度快得像陣風。

是黃皮子？

他咬了咬牙，起身抄起門后的柴刀 —— 這些年，黃皮子總來搗亂，去年還咬壞了他唯一的棉襖。

他輕輕推開木門，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月光把院子里的土坯路照得發白，墻角的茅草在風里晃著，像無數只伸出的手。

他順著墻根往前走，眼睛盯著窗臺下的泥地 —— 那里有幾串小小的腳印，尖耳朵的輪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出來！”

陸華生大喝一聲，柴刀在手里握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緊接著是 “轟隆” 一聲巨響，像是大樹倒了的聲音。

陸華生心里一緊，王家坳的人雖然對他不好，但這么晚出動靜，肯定是出了事。

他拔腿就往村口跑，柴刀還攥在手里。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他摔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可他顧不上疼 —— 那聲尖叫太熟悉了，是王老太的聲音。

等他跑到村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

老槐樹倒了。

粗壯的樹干橫在路中間，斷裂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猩紅的汁液，順著地面流到他的腳邊，黏糊糊的，帶著股鐵銹味。

王老太躺在樹旁邊，臉色慘白，眼睛瞪得溜圓，手指著樹干，嘴里發出 “嗬嗬” 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了喉嚨里。

村里人也都被驚醒了，拿著火把圍在旁邊，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炸開的馬蜂。

“這樹怎么突然倒了？”

“你看這汁液，還是紅的！”

“肯定是…… 肯定是尸生子搞的鬼！”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陸華生。

那些目光里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陸華生攥著柴刀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剛才在祖屋，根本沒來過村口，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祖屋時，他好像聽到過一陣奇怪的 “咯吱” 聲，像是木頭在斷裂，只是那聲音被鬼哭蓋過了，他沒在意。

難道真的是自己……？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王老太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褲腿，眼睛里滿是驚恐，嘴里斷斷續續地說：“你…… 你的手……”陸華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月光下，他的手掌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指甲縫里還沾著些暗紅色的東西 —— 不是血，是和老槐樹汁液一樣的顏色。

他心里一沉，突然想起剛才在祖屋時，他好像用手摸過窗欞，可當時窗欞是木頭的，怎么會沾上這種東西？

“不是我……” 他喃喃地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沒人信他。

有人舉起了火把，火光映在陸華生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

他看著圍過來的村民，看著他們眼里的敵意，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 比夜里的風還冷。

就在這時，他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

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眼前開始發黑。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一片墳地，無數只手從土里伸出來，抓著他的腳，把他往地下拖。

“你不是人……你是墳里的東西……你該回去了……”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他心里。

他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最后，他只聽到 “哐當” 一聲，柴刀掉在了地上，緊接著，就是一片徹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