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渭水尸蛟

時值晚唐，天佑三年，秋。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渭水兩岸，天地間一片晦暗。

冰冷的秋雨己經連綿了三日，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滂沱，如天河傾覆，砸在渾濁咆哮的河面上，濺起無數慘白的水花。

渭水失了平日的溫順，變成了一條咆哮的黃龍，裹挾著上游沖下的斷木、雜草，甚至偶爾可見的牲畜**，奔涌向東，聲如雷鳴。

兩岸泥濘不堪，草木皆伏，不見人煙。

就在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雨幕中，渭水“逝水村”段，一葉破舊的扁舟，正像片枯葉般，死死系在一株半朽的歪脖子柳樹下，隨著巨浪劇烈起伏，纜繩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傾覆。

船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奮力拉扯著水中的漁網。

那是個少女，約莫十西五歲，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蓑衣，戴著的斗笠早己擋不住風雨，雨水順著她濕透的發綹流進脖頸，凍得她嘴唇烏紫，單薄的身軀在風中微微發抖。

她叫林婉兒，逝水村里的一個孤女。

父母早年間葬身于這條渭水，只留下這艘破船和一間搖搖欲墜的茅屋。

村里人都說她是“水鬼養大的”，命硬，克親。

網很沉，遠比往日要沉。

婉兒咬著下唇，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船幫上，一雙因常年勞作而紅腫破裂的手，死死攥著粗糙的麻繩，一寸一寸地將漁網往回拉。

指尖傳來的刺痛早己麻木，只剩下一種求生的本能。

“阿爺在世時說過……雨越大，風越急，渭水里的‘蛟爺’越會往外吐寶貝……但愿，今日能多撈幾條，給云塵換點細米，扯尺新布……”她低聲念叨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想到那個在家中等她回去的幼弟，她渾濁的眼里似乎又燃起了一點微光。

“嘩啦——！”

漁網終于被拖出水面，帶起的卻不是預料中撲騰的魚蝦，而是一大團糾纏著爛泥的水草和一個……略顯突兀的陳舊木盆！

那木盆像是有些年頭了，邊緣磨損得厲害，但木質卻意外地堅實，在這般風浪中竟未散架。

更讓婉兒心頭一跳的是，那盆中，赫然躺著一個以褪色錦緞包裹的襁褓！

錦緞雖舊，卻能看出曾經的華貴，與這粗鄙的木盆、污濁的河水格格不入。

婉兒嚇得手一松，漁網又滑回去大半。

她定了定狂跳的心，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再次用力，手忙腳亂地將那木盆徹底拖上了搖晃的船頭。

她顫抖著手，撥開濕漉漉的錦緞一角。

里面是個嬰孩。

面色青白，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渾身冰涼得像塊河底的石頭。

奇怪的是，這般大的風雨，這般顛簸，他竟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漆黑得如同最深沉夜空的眸子，茫然地望著灰蒙蒙、雨落不止的天空。

孩子的頸項上，掛著一枚非石非玉的灰色佩飾，形狀古拙，似龍非龍，似云非云，觸手卻有一股奇異的溫**感，與孩子冰涼的體溫形成鮮明對比。

“誰家……這般狠心……”婉兒心中一顫，一股同病相憐的酸楚猛地涌上心頭。

她自己是孤兒，深知無依無靠的苦楚。

她連忙將孩子從冰冷的木盆里抱出，緊緊裹在自己同樣濕透卻尚存一絲體溫的懷里，試圖用自己微薄的熱量去暖和他，“不怕……不怕……姐姐在這里……”她抬頭西望，河岸上空無一人，只有風雨嗚咽，濁浪排空。

這孩子，就像是憑空被這渭水送來的一般，無聲無息，無根無萍。

第三節 幽影潛流恰在此時——“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蟒般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將天地萬物映照得一片詭異的亮堂。

借著那瞬間即逝的電光，婉兒驚恐地看見，在離她小船不遠處的奔騰濁流之下，似乎有一道巨大、扭曲的暗影一閃而過！

那暗影形如巨蟒，卻又更加龐大，身上仿佛覆蓋著密密麻麻、幽暗冰冷的鱗甲，帶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

是錯覺嗎？

是水草糾纏的陰影？

還是……渭水傳說中的“蛟爺”？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讓她頭皮發麻，血液幾乎凍結。

她不敢再看，更不敢深思那嬰孩與這水下異象是否有關聯。

“轟隆——！”

震耳欲聾的驚雷幾乎緊貼著河面炸響，震得婉兒耳中嗡嗡作響，小船劇烈搖晃。

她再不敢停留，用蓑衣將那嬰孩牢牢護在懷里，近乎瘋狂地解開纜繩，抓起船槳，拼盡全力地向著下游那個破敗卻唯一能提供一絲溫暖與庇護的小漁村劃去。

扁舟在風雨中艱難地顛簸著，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無人知曉，在婉兒離去后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兩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河岸上空，凌虛而立。

兩人皆身著玄色道袍，袍袖與衣擺處以銀線繡著復雜而古老的水波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

他們的面容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水汽中，看不真切，只有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奔騰的渭水，帶著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疑惑。

“氣息……到此便徹底斷了。”

左側一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右側那人眉頭微蹙，指尖掐動，似在推算什么，片刻后搖頭：“區區凡俗河道，竟能隔絕我‘玄水宗’的‘溯影尋蹤’之術？

看來，那自天外墜落的‘異物’，要么己徹底湮滅于這濁浪之中，要么……便是被更高明的力量遮掩了天機。”

先前開口那人沉默片刻，緩緩道：“宗主諭令，生要見物，死要見痕。

繼續向下游搜尋，留意所有異常氣息，尤其是……帶有‘道蘊’之物。”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此事關乎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

身形一晃，他們便如鬼魅般消散在雨幕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渭水，依舊不知疲倦地咆哮著，將一切秘密、恐懼與希望，都深深吞入那渾濁莫測的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