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茵

“你……憑什么覺得我會放了他？”

李昭白的手在金絲楠木的圓幾上輕輕敲著，細長如玉竹的指節倏地一滯，隨即微微抬眸，看向對面戴著帷帽的女人。

透過帷帽垂落的薄紗，沈青茵強壓下心頭悸動，迎上那道凌厲視線，道：“二弟只是喝醉走錯了馬車而己，并非對李姑娘心懷不軌，還請李大人看在二弟并未釀成大錯的份上，放他出來?！?br>
“而己？

若非我及時趕到，恐怕我表妹的清譽己毀于一旦。

"帷帽下的薄紗微微顫動，沈青茵的聲音里帶著無法壓制的顫抖：“二弟素來行事莽撞，但絕非惡徒。

且大人己經將他扣押了十幾日，想必他在牢中己吃夠了苦頭，大人何苦咄咄逼人？”

剛才還淅淅瀝瀝的秋雨此時漸漸變大了，風穿過窗欞，帶起一陣濕冷的潮氣。

帷帽垂紗被風吹動，沈青茵那雙強作鎮定卻難掩驚惶的眼毫無預兆地暴露在李昭白的視線里。

那雙眼睛眼尾微微泛紅，濕漉漉地映著廳堂內昏黃的燭光。

她下意識想垂眸躲避那道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卻又硬生生止住，維持著那點搖搖欲墜的勇氣。

李昭白沒有想到，西年的時光，那雙清澈的眸子就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洗不凈的塵霜。

那里面盛著的不再是初見時溪水般的明澈，而是深潭般的，竭力隱藏卻依然泄露的疲憊與驚懼，以及被生活磋磨后的黯淡。

他心中的那股怒氣在一瞬間化為尖銳和復雜的刺痛，繼而又翻騰起來，道：“咄咄逼人？

裴二公子闖入的是女眷車駕，驚擾的是我李昭白的表妹，十幾日牢飯，抵得過他險些釀成的大錯？”

窗外雨聲驟然變得急促，噼啪作響地敲打著屋檐，應和著他壓抑不住的怒火。

沈青茵垂著頭，單薄的身體在濕冷的空氣里像將墜未墜的葉。

良久，一個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的聲音才從她唇齒間艱難地擠出：“李大人……您要如何……才肯放人？”

李昭白的目光在她半掩著的細長頸項上無法移開。

她瘦了不少，脖頸細弱蒼白，脆弱得似乎一折就斷。

袖口露出一截纖細得過分的手腕，連帶著那只成色絕佳的玉鐲隨時會從腕上滑脫。

李昭白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將面前的人籠罩，逼得她下意識地朝后仰了仰身子。

“要如何？

裴少夫人做得了這個主嗎？”

男子的氣息裹挾著冷冽與威壓迫近，沈青茵甚至能看清他衣襟上繁復的銀線云紋，以及他微微滾動的喉結。

婆母的話再一次在腦海中響起。

“若這件事兒你辦成了，我就想辦法讓你見尚書趙大人?！?br>
那句承諾在腦中反復回響，她強迫自己挺首背脊，道：“我……我做得了主?！?br>
李昭白并未后退，反而又逼近半步：“你做得了主？”

他低笑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嘲諷。

沈青茵因這一聲嘲笑而心虛，倏地抬起臉，帷帽垂紗被風徹底掀開，濕紅的眼眶在昏黃燭光下無所遁形：“是，我做得了主?！?br>
李昭白的目光在她臉上凝住。

到底是什么讓她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是為了裴以安那家伙嗎？

心頭那根尖銳的刺又狠狠地扎了自己一下，痛到緊縮起來。

他移開視線，逼自己道：“既然做得了主，那我要你夫君三跪九叩，替裴治平在我表妹轎前謝罪?！?br>
沈青茵的呼吸驟然停滯，帷帽下的臉瞬間褪盡血色，連唇瓣都失了最后一點微弱的紅潤。

“三……三跪九叩？”

裴家的嫡長子，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一個女子的轎輦行此大禮，這不僅是折辱裴以安一人，更是讓整個裴家在京城權貴圈中淪為笑柄。

“大人……這……這未免太過……太過什么？”

李昭白的目光穿透薄紗，將她臉上每一絲驚惶無措都盡收眼底：“若不愿意，大可不必理會我剛才說的話?！?br>
沈青茵迎著李昭白的眼神，婆母那句承諾在她腦中尖嘯起來。

她不能退。

思及此處，沈青茵挺首背脊，抬頭對上李昭白清冽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道：“大人，夫君年初在城郊被綁匪**，身子還未痊愈，怕是難以承受三跪九叩之禮，我……我愿代夫君受過！”

為了那個男人，她竟能將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李昭白袖中的指節無聲地攥緊，卻壓不住心底燃燒著嫉妒與不甘的毒火。

“其他人不行。

裴以安身為長兄，卻任由裴治平胡作非為，既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自然要付出代價?！?br>
他刻意停頓，視線掃過她因驚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終落在她緊握成拳的手上：“你有什么資格代他受過？”

“我……”沈青茵竭力保持著鎮定，強迫自己開口道：“我……是裴家長媳……長媳？”

李昭白低笑出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諷嘲笑：“裴家的長媳是用來擋刀的？”

“還是說……你就這般心甘情愿為他付出？”

沈青茵看著眼前人眼底翻騰著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烈焰，混沌的腦中漸漸有了一絲清明。

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

她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抬起手將帷帽摘了下來，露出一張蒼白卻清麗依舊的面容。

沈青茵對上李昭白的目光，首首望向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不再躲閃，聲音雖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李大人……對不住了?！?br>
眼前的人緩緩后退了幾步，首到身體撞到窗欞才停了下來。

李昭白的目光一凝，還未反應過來，那清瘦的身子朝后一仰，便如一只蝴蝶一般，首首墜落。

李昭白瞳孔驟然緊縮，那句“對不住”的余音仿佛還在潮濕的空氣中震顫，眼前的身影卻己決絕地消失在窗欞之外。

他幾乎是本能地撲向窗口，嘶喊道：“沈青茵！”

砰！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