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冰霜

青風鎮的風，總帶著一股子砂礫的味道。

唐楓縮了縮脖子，將粗布外衣的領口系得更緊些。

十月的邊陲己經見了霜氣，清晨的寒意順著袖口往里鉆，凍得他指尖發麻。

他蹲在鎮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塊昨晚剩下的麥餅，餅硬得能硌掉牙，他卻嚼得格外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饈。

視線越過鎮外連綿的黃土坡，朝著東南方望去。

那里，是青州城的方向，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將他丟棄的地方。

三年了…三年前，他還是唐家府邸里錦衣玉食的二房嫡子，是元嬰中期修士唐嘯天的親孫。

可一場測靈大典，徹底改寫了他的命運。

當那枚傳了數代的測靈水晶球在他掌心始終黯淡無光時，祖父眼中的失望，父親欲言又止的沉默，大伯母嘴角那抹難以掩飾的譏誚，還有族中子弟們驟然變味的眼神……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凡體，不堪造就。”

族老們的定論簡潔又**。

于是，沒過幾日，他就被族里的管事送到了這千里之外的邊陲小鎮，美其名曰“歷練”，實則與流放無異。

隨行的只有一個姓劉的老仆，聽說在族里犯了錯，被罰來照看他，自然也沒什么好臉色。

“唐楓！

發什么愣？

柴呢？”

劉老仆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在身后響起，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他裹著件厚實的棉襖，縮在驛站門口的避風處，看著唐楓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頭不聽話的牲口。

唐楓沒應聲，默默站起身。

他比同齡孩子要矮些，身形單薄，洗得發白的衣衫罩在身上，晃蕩得像面旗子。

他拿起墻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還有那個補丁摞補丁的竹筐，轉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是片雜樹林，草木稀疏，靈氣更是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

在青州城時，他見過族里的弟弟妹妹們在靈植園里修煉，那里的草木都帶著淡淡的靈光，吐納之間便能汲取天地靈氣。

可在這里，他運轉起那套早己背得滾瓜爛熟的《納元訣》，感覺就像在沙漠里舀水，半天也吸不來一絲一毫。

他不是沒有靈根。

這個秘密，他藏了半年。

半年前，他在后山被一頭受驚的野豬撞下土坡，腿骨斷了，血流不止。

彌留之際，他只覺得丹田處忽然騰起一股微弱卻灼熱的暖流，順著經脈游走，所過之處，劇痛竟減輕了幾分。

后來他偷偷攢了三個月的月錢，從鎮上唯一的雜貨鋪買了塊最便宜的劣質測靈石——那石頭灰撲撲的，據說連三階靈根都測不出來。

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石頭的剎那，那灰撲撲的石頭上，竟泛起了一點耀眼的紅光。

極品火靈根。

那一瞬間的狂喜，幾乎讓他暈厥。

他不明白，為何唐家那枚據說能測出五階靈根的水晶球會失靈，但他知道，這是他的希望。

從此，他修煉得更加刻苦。

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找個隱蔽的山坳打坐，夜深人靜時，再借著月光偷偷運轉心法。

可青風鎮的靈氣實在太貧瘠了，三年下來，他的修為也只停留在煉氣一層，連最基礎的火球術都凝聚不出來。

“咔嚓?！?br>
柴刀砍在一根枯樹枝上，應聲而斷。

唐楓彎腰去撿，忽然聽到林子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動作一頓，握緊了柴刀，警惕地望去。

風穿過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他剛松了口氣，眼角余光卻瞥見一抹黑影從樹后竄了出來！

那是一頭青灰色的狼，比尋常野狼要大上一圈，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獠牙，眼瞳里閃爍著兇戾的光——是頭剛開啟靈智的一階妖獸，相當于煉氣初期修士。

唐楓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煉氣一層的修為，對上這種妖獸，毫無勝算。

“吼！”

青狼低嘯一聲，后腿猛地蹬地，朝著他撲了過來。

腥風撲面，唐楓甚至能聞到它身上那股臊臭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險險避開了狼爪，后背卻還是被樹枝劃破，**辣地疼。

“跑！”

這是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

他爬起來就往山下沖，可青狼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幾步就追了上來，再次張開了血盆大口。

唐楓急得滿頭大汗，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青狼撲到近前，巨大的陰影將他籠罩。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腦中閃過的卻是青州城唐家那座氣派的府邸，閃過父親唐仲山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疲憊的臉，閃過測靈時那枚黯淡無光的水晶球……難道，他就要死在這蠻荒之地，連自己有靈根的事都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咻——”伴隨著青狼一聲凄厲的慘叫，唐楓感覺身上的陰影散了。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那頭青狼僵在原地，脖頸處插著一支通體冰藍的箭矢，寒氣正從傷口處蔓延開來，瞬間將它凍成了一座冰雕。

緊接著，“咔嚓”一聲脆響，冰雕碎裂成無數小塊，散落一地。

唐楓呆坐在地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不遠處的樹杈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冰紋，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起，肌膚瑩白，眉眼如畫。

只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萬年寒冰，沒有絲毫溫度。

她看起來和唐楓年紀相仿，也就十歲左右，可周身縈繞的氣息卻遠超于他，甚至比鎮上那些自詡有些修為的武夫還要強悍。

剛才那支冰箭，顯然是她發出的。

“多……多謝姑娘?！?br>
唐楓掙扎著爬起來，后背的傷口牽扯得他齜牙咧嘴。

少女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破舊的衣衫、豁口的柴刀，還有滲出血跡的后背掃過，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隨后，她輕輕一躍，如同一片羽毛般飄落在地，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香，和地上那攤尚未融化的冰碴。

唐楓站在原地，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把柴刀。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里因為用力而泛白。

剛才少女那一眼，沒有輕蔑，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漠然，仿佛他和剛才那頭青狼，在她眼中沒什么區別。

可正是這漠然，像一根刺，扎醒了他。

實力。

一切的根本，還是實力。

若他有足夠的修為，何至于被家族拋棄？

何至于在這邊陲小鎮掙扎求生？

何至于面對一頭一階妖獸都毫無還手之力？

他摸了摸懷里，那里藏著那塊劣質的測靈石。

石頭被體溫焐得溫熱，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劇烈的心跳。

極品火靈根……他抬起頭，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陽光穿透云層，灑在他臉上，映出一雙不再迷茫的眼睛。

總有一天，他會回去的。

回到青州城，讓那些人看看，被他們棄如敝履的唐楓，不是凡體。

讓這被掩蓋的火焰，燒遍云州，燒向九天！

他深吸一口氣，將柴刀扛到肩上，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背影依舊單薄，卻仿佛比來時，挺首了許多。

青風鎮的風還在吹，只是這一次，似乎吹不散少年眼底燃起的那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