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贈品

窗外的天空從魚肚白逐漸染上橘紅，再到墨藍，最后徹底被夜幕吞噬。

七月坐在冰冷的餐桌旁，面前那塊小小的奶油蛋糕上的二十西根蠟燭早己燃盡，只留下一灘凝固的、色彩斑斕的淚痕。

父親說他會回來的。

“七月，生日快樂！

爸爸今年一定回來陪你切蛋糕。”

電話里，父親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因忙碌而產生的急促，但語氣是罕見的溫和。

她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喉嚨里哽著一聲“好”，最終卻只是化作唇邊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輕輕“嗯”了一聲。

心底那潭死寂了二十多年的湖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漾開微弱的漣漪。

她從清晨就開始等待，打掃了房間，插好了鮮花，甚至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該如何露出一個看起來不那么僵硬的、屬于“女兒”的笑容。

時針一格一格地挪動，從期待到焦灼，再到麻木。

客廳里的座鐘沉悶地敲了十二下，“鐺——鐺——”，每一聲都像重錘，砸碎了她最后一點可憐的希冀。

他終究是忘了。

或者說，他記得，只是不重要。

第二天下午，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和歡快的笑語。

七月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依舊坐在餐桌旁，蛋糕己經塌陷，如同她此刻的心。

門被推開，父親、繼母，還有他們捧在手心的妹妹梓晨，大包小包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港城**繁華的氣息。

“哎呀，累死了，這次給晨晨買的限量款娃娃可真難搶……”繼母王婉婷嬌嗔著，目光掠過坐在陰影里的七月時，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礙眼的家具。

父親殷建國臉上有一閃而逝的尷尬，隨即被疲憊覆蓋。

“七月，還沒休息？”

他干巴巴地問了一句。

倒是十六歲的梓晨，穿著一身精致的洋裝，像只快樂的蝴蝶飛了過來。

“姐姐！

你看我們給你帶禮物了！”

她語氣雀躍，在一堆明顯是她的風格、貼著各種名牌logo的購物袋里翻找著，很快拿出一個小盒子，塞到七月手里，“這個送你！

很好看哦！”

七月低頭，看著手里那個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做工粗糙的盒子。

她慢慢地打開——里面躺著一條塑料質感很強的項鏈，吊墜甚至有些歪斜，盒子的角落里，還貼著一張小小的、未來得及撕掉的標簽，上面印著兩個字：贈品。

贈品。

呵。

七月的心底發出一聲冰裂般的嗤笑。

原來她在這家里的位置，從來如此，清晰明了。

就像這條項鏈，是購買“幸福家庭”時，隨手附帶的、可有可無的添頭。

殷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瞪了王婉婷一眼，王婉婷卻撇撇嘴，拉著梓晨：“晨晨，快來看看媽媽給你買的新裙子！”

“不喜歡嗎，姐姐？”

梓晨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語氣里帶著一絲被忽視的委屈。

七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父親回避的眼神，繼母毫不掩飾的冷漠，還有妹妹那張看似天真卻帶著施舍意味的臉。

她將盒子輕輕放回桌上，推到梓晨面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不用了，留給妹妹玩吧?！?br>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說完，她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徑首朝樓上走去。

身后傳來繼母壓低的聲音：“……什么態度，晨晨好心給她禮物……”以及父親一聲無奈的嘆息。

回到房間，七月拉開抽屜，拿出母親唯一留下的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溫柔地笑著，眼神里滿是慈愛。

她輕輕摩挲著照片，指尖冰涼。

然后，她找出了一把小巧而鋒利的水果刀，放進了外套口袋。

傍晚，她獨自一人來到了城郊的墓地。

母親的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凈，只是透著股揮之不去的孤寂。

天空飄起了細雨，冰冷地落在她的臉上、身上。

七月在墓碑前坐下，將頭輕輕靠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還能感受到母親殘留的溫度。

“媽媽，”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們不要我了。

從來……都沒有要過我?！?br>
雨水順著她的發絲滑落，混合著眼角那滴始終未曾掉下的淚。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些舊日被繼母**、被生活磋磨留下的淺淺疤痕。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用刀鋒劃開了腕部的動脈。

劇烈的疼痛瞬間傳來，鮮血爭先恐后地涌出，染紅了她的衣袖，滴落在青灰色的墓碑基座上，像綻開了一朵朵詭異而艷麗的彼岸花。

然而，七月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反而緩緩綻放出一個冰冷而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嘲諷，是對這無情世界的最后告別，也是對自己這多余一生的最終定義。

意識逐漸抽離，世界在她眼前模糊、變暗。

她冷冷地笑著，緩緩閉上了雙眼。

雨，還在下，沖刷著塵世，也試圖掩蓋這悄然逝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