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替嫁

暮春的午后，吏部侍郎沈府的后宅，卻透著一股與暖融春光格格不入的沉滯。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壓抑啜泣。

沈清弦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指尖拈著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尖在透過窗欞的稀薄光線下，泛著一點冷凝的幽光。

她正低頭專注地將一些晾曬好的干草藥，仔細地填入一個素錦香囊里，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周遭慌亂氣氛截然不同的沉穩(wěn)。

草藥是她從居住數(shù)年的皖州老宅帶回的，有寧神靜氣之效。

“哐當(dāng)——”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猛地從隔壁院落傳來，緊接著是妹妹沈清歌帶著哭腔的尖利嗓音：“我不嫁！

死也不嫁！

誰不知道那永寧侯是個癆病鬼，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你們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沈清弦填藥的動作微微一頓，長睫輕斂，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了然。

永寧侯顧晏，少年襲爵，軍功赫赫，曾是京中多少貴女的春閨夢里人。

可近兩年，關(guān)于他身患隱疾、命不久矣的傳言甚囂塵上，原本門庭若市的永寧侯府，也漸漸變得門可羅雀。

這樁原本落在妹妹沈清歌頭上的婚事，如今成了燙手山芋。

“歌兒，你小聲些！”

繼母王氏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精明與焦灼，“這婚事是早兩年老太爺在世時與老侯爺定下的，豈是你說不嫁就能不嫁的？

那是侯府！

潑天的富貴……富貴？

嫁過去守活寡嗎？

還是趕著去做寡婦？”

沈清歌哭得愈發(fā)凄厲，“娘！

您就忍心看著女兒一生盡毀？

我不管，反正我不嫁！

你們誰愛嫁誰嫁去！”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噼里啪啦摔砸東西的聲音。

沈清弦緩緩將最后一縷草藥塞入香囊，收緊袋口的絲繩，指尖在那細滑的錦緞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回到京城沈府不過月余，這位繼母和異母妹妹的做派，她己看得分明。

無事時視她如無物，一旦涉及利益，便恨不能將她利用得徹底。

果然，約莫一炷香后，她的房門被輕輕推開，王氏帶著一臉難以掩飾的煩躁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粗使婆子，眼神卻帶著幾分不善。

“弦姐兒，”王氏努力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卻顯得格外僵硬，“還在搗鼓這些草藥呢？

不是母親說你，既回了京，這些鄉(xiāng)野帶來的習(xí)慣，也該收一收了，沒得讓人笑話我們沈家沒規(guī)矩。”

沈清弦起身，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清淡如常：“母親安好。

些許習(xí)慣，讓母親費心了。”

她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王氏打量著她。

這個原配留下的女兒，容貌生得極好，甚至比精心嬌養(yǎng)的歌兒更勝幾分，眉宇間自帶一股清冷疏離的氣韻。

只是常年不在身邊，性子似乎也養(yǎng)得孤拐，不似歌兒活潑討喜。

此刻見她這般鎮(zhèn)定，王氏心下更是不悅，卻也多了幾分盤算。

“咳，”王氏清了清嗓子，揮退了下人，只留兩個婆子守在門口，這才切入正題，“弦兒，家中如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永寧侯府這門親事，本是極好的，奈何……奈何**妹她年紀(jì)小，不懂事，一時想左了，鬧著不肯出嫁。

這婚期將近，若是悔婚，便是打了侯府的臉，我們沈家如何擔(dān)待得起？

你父親在朝中，怕是也要受人攻訐……”沈清弦靜靜聽著，并不接話，只將那素錦香囊輕輕系在自己腰間。

清淡的藥草香縈繞周身，讓她心緒更為寧定。

王氏見她不言不語，心下暗罵一句“木頭”，面上卻堆起更多愁苦：“思來想去，如今只有一個法子可解這困局。

你……你是沈家的嫡長女，論身份，原也比歌兒更合適。

不若……就由你替**妹嫁入侯府，如何？”

終于說出來了。

沈清弦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王氏：“母親，永寧侯身患重疾，京中無人不曉。

妹妹不愿跳的火坑，母親便讓我去跳嗎？”

王氏被那目光看得一窒，強笑道：“這話怎么說的！

侯爺只是身子略有不適，侯府門第何等尊貴，你嫁過去便是正經(jīng)的侯夫人，主母之尊，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總好過……總好過留在家里，將來不知許配什么尋常人家吧？”

話語末尾，己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留在家里？

沈清弦心中冷笑。

父親沈文淵性子懦弱，慣聽王氏之言。

自己這個原配嫡女歸家，本就礙了她們的眼，若能借此機會將她掃地出門，還能保全與侯府的聯(lián)姻，保全沈清歌，對王氏而言，簡首是一舉多得。

她若拒絕，往后在沈家的日子，只怕比那“火坑”更難熬。

“是啊，大姐，”不知何時，沈清歌也走了進來，眼睛紅腫，卻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輕快，假意勸道，“侯府主母，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妹妹我福薄，承受不起，姐姐是長女，合該由您來擔(dān)此重任。”

那語氣里的幸災(zāi)樂禍，幾乎掩藏不住。

沈清弦的目光掠過繼母精于算計的臉，掠過妹妹虛偽的淚痕，最終落在窗外那方被高墻圍困的西角天空。

她想起皖州山間的自由，想起師父“素問老人”的教誨——“清弦，醫(yī)者，懸壺濟世，亦需有安身立命之能。

你的路，在自己腳下。”

永寧侯府，龍?zhí)痘⒀ā?br>
但沈家，又何嘗不是另一個牢籠？

或許，跳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娘家，進入那個看似更危險的侯府，反而是一片新的天地。

至少，侯府主母的身份，能給她帶來一定的自主和庇護。

至于那位病弱的侯爺……她袖中的指尖輕輕捻了捻，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于醫(yī)者的探究光芒。

“母親，”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我嫁。”

王氏和沈清歌皆是一愣，沒想到她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

“只是，”沈清弦繼續(xù)道，目光澄澈地看向王氏，“既是代妹出嫁，一應(yīng)禮儀規(guī)制，皆需按嫡長女之禮操辦，不得有絲毫輕慢。

我母親當(dāng)年的嫁妝單子，也請母親尋出來，該我的，我要一并帶走。”

她語氣不強硬，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王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到眼下局面，只得咬牙應(yīng)下：“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母親定會為你風(fēng)光準(zhǔn)備！”

目的達成，王氏生怕她反悔，忙不迭地帶著沈清歌離開了，張羅著去準(zhǔn)備“換親”事宜。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弦走到妝臺前，鏡中映出一張清麗絕俗卻略顯蒼白的面容。

她抬手，輕輕撫過眼角眉梢。

十六年的歲月，在沈家這月余，竟比在皖州學(xué)醫(yī)十載更覺漫長。

她從隨身攜帶的舊醫(yī)箱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布包。

打開，里面是數(shù)排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銀針，以及幾個小巧的白玉瓷瓶。

指尖拂過冰涼的針囊，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銳利。

永寧侯顧晏，究竟身患何疾？

那吃人的侯府內(nèi)宅，又是何等光景？

前路未知，兇險難測。

但她沈清弦，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神醫(yī)圣手的傳承，是她最大的依仗。

這侯門深海，她偏要去闖一闖。

她將一枚最細的銀針悄然納入袖中暗袋，如同藏起一道無聲的鋒芒。

窗外，暮色漸合，吞噬了最后一線天光。

翌日，一頂遠遠低于侯府聘嫡女規(guī)制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從沈府側(cè)門抬出，晃晃悠悠，走向那座矗立在京城權(quán)貴中心、卻籠罩著沉沉暮氣的永寧侯府。

轎簾垂落，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視線。

轎內(nèi)的沈清弦，微微闔著眼，腰間的素錦香囊散發(fā)著清苦的藥香，袖中的銀針貼著肌膚，傳來一絲冰冷的觸感。

她的風(fēng)光主母路，始于這一場充滿屈辱與算計的替嫁。

而侯府那扇即將為她打開的朱紅大門之后，等待她的，是深淵，還是新生？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