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鄆城驚夢

深夜的S市，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一盞熄滅的燈。

張文拖著灌了鉛的腿走出旋轉門，袖口沾著半干的咖啡漬——那是下午被總監的怒吼驚得潑灑的。

空氣里飄著外賣餐盒的油味，混著地鐵口煎餅攤的焦香，摸了摸口袋里皺成一團的紙巾，想起微信錢包里三位數的余額，喉結滾了滾，把到嘴邊的咒罵咽了回去。

這條路他走了三年。

兩側的霓虹牌像永不疲倦的眼，“24小時便利店”的綠光映在積著水的坑洼里，晃得人眼暈。

張文踢到一塊松動的地磚，發出“咔嗒”輕響，像極了他此刻的人生——看似平整，底下早空了。

思緒剛飄到明天要交的報表，腳下突然一沉。

“撲通！”

冰冷腥臭的污水瞬間灌滿鼻腔，帶著鐵銹和腐爛菜葉的味道，像條被拋上岸的魚，指尖刮過井壁的青苔，卻只撈到一把**的泥。

肺部炸開似的疼，意識在黑暗里翻涌，最后一個念頭荒誕又憤怒：艸，那個缺德玩意偷的**？

水面的漣漪碎了又合，井上的車鳴依舊，沒人知道，一個叫張文的普通人，己經墜進了另一個時空。

“咳咳…咳咳…”嗆咳聲把張文從混沌里拽出來，弓著背，咳出的水混著草屑，喉嚨里像是燒了般的生疼，陽光砸在臉上，燙得他瞇起眼，耳邊是粗重的呼吸聲，帶著汗水和河水的腥氣。

緩緩睜眼，猛地僵住。

一圈赤身的漢子圍著自己，長發披肩古銅色的皮膚上淌著水，肌肉塊壘分明，像剛從河里撈出來的頑石，身下的兇器頑皮的左右亂晃。

最前頭那個，左臉一道蜈蚣似的疤，在陽光下泛著青黑，濕漉漉的長發粘在肩頭，眼神像鷹隼盯著獵物。

張文的腦子“嗡”地炸了。

這不是醫院，更不是陰曹地府，猛地摸向自己，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渾身光溜溜的——羞恥和恐懼像冰水澆下來，手腳并用地想爬，卻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二公子，你沒事吧？”

沙啞的聲音砸在耳邊，張文渾身一顫，面前那雙銅鈴似的眼，看見對方喉結滾動，疤肉隨著說話的動作抽搐，這張臉太兇，兇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模樣。

透過刀疤臉望見遠處蜿蜒的河，岸邊的蘆葦蕩在風里起伏，青山在天際線處描著淡墨色的輪廓——沒有高樓，沒有車鳴，連空氣都帶著草木的清甜，干凈得讓他心慌。

張文想喊“這是哪兒”，想掙扎，可眼前突然發黑，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頭栽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黑暗里，有手在額頭摸索，帶著老繭的粗糙劃過眉骨。

張文猛地睜眼，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近在咫尺，酒糟鼻幾乎蹭到他鼻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叨什么。

“滾！”

艾瑪，什么玩意，受到驚嚇的張文，一聲怒吼，拳頭條件反射地揮出去。

“啊——”慘叫聲刺破寂靜，老者捂著眼睛倒飛出去，撞到身后一人，周圍瞬間亂了，漢子們涌上來，那個刀疤臉沖在最前，眼神里的驚惶像要溢出來。

張文踉蹌著站起，低頭看見身上套了件粗麻布短打，漿洗得發硬，磨得鎖骨生疼。

“小文，你醒了？”

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文猛地轉身，只見一雙緊鎖的眉，那人穿著青色圓領袍，腰間束著玉帶，發髻用玉簪綰得一絲不茍，下頜的胡須修剪得齊整，可微微顫抖的弧度，泄露了壓抑的情緒。

周圍的人都垂著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個刀疤臉退到一旁，垂著頭，肩膀還在微微起伏。

張文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袍服、發髻，透過門口望向遠處插著黑旗的營寨，掃過天空那輪過分清亮的日頭——這不是他的世界。

“你……”張文指著刀疤臉，聲音有些發抖，“你怎么也在這？”

那人的眉皺得更緊，指尖在半空頓了頓，最終落在張文肩上，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厚繭：“小文，看著我。”

張文被迫抬頭，看見他眼底的焦灼，像燒紅的鐵，燙得人發慌。

“這是……哪兒？”

張文終于問出這句話，嗓子干得像要裂開。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刀疤臉往前挪了半步，單膝跪地，聲音發緊：“將軍息怒，二公子落水后便有些糊涂，是屬下沒看好他，任憑他在河邊嬉鬧……”將軍？

二公子？

零碎的畫面猛地撞進腦子里——井底的黑暗，污水的腥臭，還有此刻身上這件陌生的粗布衣，這雙比記憶里更結實、指腹帶著薄繭的手。

自己不是死了嗎？

一個荒誕的念頭破土而出，帶著寒意鉆進骨髓。

看向眼前被稱為“將軍”的人，看著他緊抿的唇，眼角因皺眉擠出的紋路，那份藏在嚴厲下的關切，竟像極了記憶里父親舉著雞毛撣子，卻遲遲不落的模樣。

“我……”張文張了張嘴，“我叫張文？”

將軍的眉峰挑了挑，抬手按在他額上。

掌心滾燙，帶著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燒還沒退，連自己名字都忘了。”

他的聲音軟了些，“我是你爹，這是在鄆州軍營，你昨日在河邊落水，昏迷了一天一夜。”

爹？

鄆州軍營？

這些詞像冰錐，狠狠扎進他混沌的意識里。

他，張文，一個在KPI里掙扎的現代社畜，掉進了一個沒蓋的井，然后……穿了。

穿成了這個叫“張文”的“二公子”，一個剛從河里撈上來的古代軍營倒霉蛋。

眼前這個將軍，便是這個時代便宜老爹，開國縣伯鄆州都督張德政。

風掠過營寨的旗幟，帶著遠處操練的呼喝聲，一切是那么的真實，這不是夢。

張文看著張德政嚴肅的臉，看著跪在地上的刀疤臉，看著周圍或好奇或畏懼的目光，突然鼻子一酸。

沒有報表，沒有總監的怒吼，沒有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城市了。

可這里，也沒有他的親人……他像個被硬塞進不屬于自己軀殼的幽靈，站在這片陌生的天地里，前路是濃得化不開的霧，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