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條與磚頭

1998年，江城。

夏末的燥熱黏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燼哥，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發(fā)了工錢一定還！”

游戲廳后巷，一個黃毛青年跪在污水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對著一個穿著干凈校服、面無表情的少年不斷磕頭。

少年叫陳燼。

他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欠條，數(shù)額是三百塊。

在這個工人月薪不過西五百的年代，這不是小數(shù)目。

陳燼沒看跪著的人，目光掃過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熊爺手下的打手頭子，剛子。

剛子抱著胳膊，戲謔地看著這場面，像在欣賞一出好戲。

“熊爺?shù)囊?guī)矩，逾期三天，利滾利，現(xiàn)在是五百。”

陳燼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數(shù)學(xué)公式，“你求我也沒用。”

“我還！

我一定還！

燼哥你信我……”黃毛哭喊著。

陳燼蹲下身，看著黃毛的眼睛，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右邊褲子口袋，藏著什么？”

黃毛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慌亂。

陳燼的手快得像一道閃電，探入他口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方塊。

打開，里面是幾塊劣質(zhì)的深色煙膏。

“拿熊爺?shù)摹鄹唷謧俊?br>
陳燼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跪在地上的黃毛，以及旁邊看戲的剛子，臉色都變了。

私藏、偷拿這種貨，在熊爺這里，是剁手的罪過。

黃毛面如死灰。

剛子臉上的戲謔消失了，他走上前，一把搶過煙膏，眼神陰狠地盯著黃毛：“**，吃里扒外的東西！”

他抬腳就要踹。

“剛哥。”

陳燼站起身，擋在了黃毛面前。

雖然比剛子矮半頭，氣勢卻不弱，“他欠的是我的錢。

這賬，還沒清。”

剛子瞇起眼：“陳燼，你什么意思？

這小子壞了規(guī)矩！”

“規(guī)矩我懂。”

陳燼轉(zhuǎn)頭，看向巷子角落那塊半截埋在淤泥里的紅磚。

“他壞了熊爺?shù)囊?guī)矩，熊爺自然會處置他。

但他先欠了我的錢，我的規(guī)矩是——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他走過去，彎腰，用力拔出了那塊磚頭。

磚頭上沾著黑泥和暗綠色的苔蘚，邊緣不算鋒利，但足夠堅硬。

他拿著磚頭，走回黃毛面前。

“燼哥！

燼哥不要！

我還錢！

我真的……”黃毛嚇得魂飛魄散。

陳燼沒理會他的哀求，對剛子說：“剛哥，他這只右手，想用來偷東西。

但也能用來干活掙錢，還我的賬，也還能繼續(xù)給熊爺創(chuàng)造價值。

剁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磚頭，目光冷靜得可怕。

“不如，給他留個記性。

讓他記得，有些線，不能踩；有些債，必須還。”

話音剛落，不等任何人反應(yīng)，陳燼手臂猛地?fù)]下！

“咔嚓！”

磚頭精準(zhǔn)地砸在黃毛的右手小指上。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狹窄的后巷里格外刺耳。

“啊——！”

黃毛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變形的手指在地上翻滾。

剛子和他身后的兩個手下，瞳孔都縮了一下。

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只是有點悶、有點狠的學(xué)生崽，下手這么果決，這么……有章法。

不是胡亂發(fā)泄，而是精準(zhǔn)地廢掉一根手指，既立了威，又保留了黃毛大部分勞動力。

陳燼扔掉沾血的磚頭，從黃毛身上撕下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然后，他從剛子手里拿回那包煙膏，塞進(jìn)自己校服口袋。

“剛哥，這臟東西，我?guī)湍闾幚淼簟?br>
這人，你帶回去交給熊爺發(fā)落吧。”

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只是拍死了一只**，“他欠我的五百塊，我會從他以后的工錢里扣。”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慘叫的黃毛和眼神復(fù)雜的剛子，轉(zhuǎn)身就往巷子外走。

陽光從巷口照進(jìn)來，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與巷子里的陰暗涇渭分明。

剛子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替熊爺**的學(xué)生，或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

那冷靜背后的東西，讓他這個**湖都感到一絲寒意。

陳燼走出巷口，喧鬧的市井聲撲面而來。

他微微瞇起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前世，他在這里心軟了，替黃毛求了情。

卻被剛子看不起，也被熊爺認(rèn)為不堪大用，最終在更殘酷的擠壓中，失去了一切。

這一世……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包劣質(zhì)煙膏，心里冷笑。

“第一筆啟動資金，到手了。”

而這，只是他撬動整個江城地下世界的第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