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寒潭蟄伏第一章 玄淵兵壓境

天啟城的深秋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霧，滄瀾江的水汽順著城郭漫進來，落在蘇國公府的青灰瓦上，凝出細碎的霜花。

蘇晚嬴坐在窗邊，指尖捏著一枚剛剝好的蓮子，目光卻沒落在瓷碗里——窗外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密，混著城門口守軍的吆喝，像一把鈍刀，反復割著這看似平靜的晨。

“小姐，戶部的李大人又來了，說臨渝關的急報……”貼身丫鬟錦書掀簾進來，聲音壓得極低，指尖還在發顫。

蘇晚嬴抬眼時，眼底的冷意己褪得干凈，只剩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將蓮子丟進碗里，瓷勺碰出輕響：“急報上寫了什么？”

“北靖的玄淵鐵騎，三天破了咱們三座邊城，現在己經到臨渝關下了。

李大人說……說朝堂上吵翻了，投降派要割南境三城求和，主戰派卻連兵符都湊不齊。”

錦書的聲音發緊，“國公爺在朝上咳得厲害，被太醫扶著回來了，現在正在書房躺著呢。”

蘇晚嬴握著瓷勺的手頓了頓。

北靖的鐵浮屠她早有耳聞——不周山脈里練出來的騎兵，人馬皆披重甲，連滄瀾江的冰面都能踏碎。

東啟這些年靠著云夢澤的濕地勉強擋著，可如今北靖連破三城，顯然是動了真格。

她垂下眼，看著碗里的蓮子在清水里打轉，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雪夜：她穿著偷來的嫡女棉襖，站在蘇府后門，看著管家把真正的蘇明漪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往北邊去。

那時她就知道，這東啟的天，遲早要靠她自己撐著。

“扶我去書房見父親。”

蘇晚嬴起身，錦書連忙上前幫她理了理月白錦裙。

裙擺掃過門檻時，她瞥見廊下站著個陌生的老仆，正低頭擦拭欄桿，眼角卻不住往書房的方向瞟。

蘇晚嬴腳步沒停，心里卻記了下來——這幾日府里總多些生面孔，想來是某些人急著打探消息，或是……想找當年的把柄。

書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蘇國公半靠在榻上，臉色蠟黃，見她進來，只擺了擺手：“晚嬴，你來了……朝堂的事，你別摻和，女孩子家……父親，女兒不是來摻和朝堂事的。”

蘇晚嬴走到榻邊，聲音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女兒是來問，臨渝關的守將是誰？

咱們府里能調動的私兵還有多少？”

蘇國公愣了愣，似乎沒料到一向“溫順”的女兒會問這些。

他咳嗽了兩聲，眼神有些躲閃：“守將是衛崢，一個寒門出身的小將，沒什么根基……私兵……早年為了避嫌，大多遣散了，只剩兩百來個護院。”

“衛崢。”

蘇晚嬴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她記得這人——去年在城郊演武場，他單槍匹馬挑了三個貴族子弟的馬隊，卻因為出身低，只得了個校尉的職位。

是塊能用的料，可惜沒人敢用。

“父親，女兒有個主意。”

蘇晚嬴俯身，聲音壓得極近，“您現在就寫一封奏折，舉薦衛崢升為副將，掌臨渝關的步兵營。

再把府里的兩百護院派去臨渝關，就說是‘蘇家私兵助守’。”

“這……這能行嗎？”

蘇國公遲疑，“衛崢根基淺，護院也不是正規軍……父親忘了？

臨渝關外就是云夢澤，濕地里騎兵展不開，正好用步兵守。”

蘇晚嬴的指尖輕輕按在榻沿上，“再說，咱們派私兵去，既是表忠心，也是告訴那些貴族——蘇家站在主戰派這邊。

至于衛崢……他要是贏了，是父親舉薦有功；他要是輸了，一個寒門小將，也掀不起什么風浪。”

蘇國公看著女兒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孩子自十二歲被找回來，一首安安靜靜地讀書、繡花，怎么忽然有了這么多心思？

可眼下除了這辦法，似乎也沒別的路可走。

他點了點頭，掙扎著要坐起來：“我這就寫奏折……父親別急，”蘇晚嬴按住他，“奏折里還要加一句——請陛下讓南楚的沈硯暫借糧草。

沈硯是南楚首富，手里握著半個楚江的糧船，咱們許他東啟沿海港口的經營權，他不會不答應。”

她早就算過，東啟的國庫空得能跑老鼠，靠戶部那點糧草，撐不過半個月。

沈硯貪利，只要給夠好處，糧食自然會來。

至于衛崢和沈硯……不過是她棋盤上最先落下的兩顆子。

蘇國公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能任由她吩咐筆墨。

蘇晚嬴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顫抖的手在奏折上落下字跡，目光又飄回窗外。

霧似乎更濃了，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鐘聲——那是天啟城的警鐘，三短一長，是敵兵壓境的信號。

錦書忽然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小姐！

剛才廊下的老仆……被人發現死在后花園的井里了！”

蘇晚嬴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果然，有人急著滅口了。

是沖著當年的事來的？

還是單純想攪亂蘇府？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蘇國公說：“父親，老仆許是不小心失足落井，讓管家處理干凈，別聲張。

眼下，還是奏折和糧草要緊。”

蘇國公看著女兒眼里的冷靜，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蘇晚嬴走出書房時，冷霧剛好散了些，陽光透過云層，落在庭院的銀杏樹上，灑下滿地碎金。

她抬頭望向北方，臨渝關的方向，仿佛能看到玄淵鐵騎揚起的煙塵。

她輕輕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當年從真正的蘇明漪身上摘下來的，現在還帶著一絲涼意。

“錦書，去查一下那個老仆的來歷。”

蘇晚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另外，把張嬤嬤送到城外的莊子去——就說她年紀大了，該頤養天年了。”

張嬤嬤是當年唯一跟著管家去送蘇明漪的人，也是最后一個知道真相的。

如今老仆死了，張嬤嬤不能再留。

錦書心里一凜，連忙應聲：“是，小姐。”

蘇晚嬴看著錦書匆匆離去的背影，緩緩握緊了腰間的玉佩。

北靖的兵壓過來了，當年的舊賬也快要翻出來了。

可她不會放手——這蘇府嫡女的身份，這東啟的權柄，她搶來的東西，誰也別想拿走。

遠處的警鐘還在響，三短一長，反復回蕩在天啟城的上空。

蘇晚嬴理了理裙擺，轉身往內院走——她得好好準備一下，過幾日入宮見幼主，還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