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時空的漣漪

頭痛，像是被一柄重錘反復敲擊。

林曉在一片混沌中掙扎，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刺骨的寒意卻先一步侵襲了她。

身下是難以言喻的堅硬，硌得她脊椎生疼，鼻尖縈繞著一股混雜著霉味、土腥氣和某種干草的、從未體驗過的復雜氣味。

她猛地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昏暗中一片斑駁的土**墻壁，泥土剝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扭曲的草梗。

屋頂是黝黑的木質房梁，結著蛛網，隱約能看到厚厚的茅草頂棚。

這不是她那個花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能把人整個陷進去的乳膠床墊，而是一張鋪著粗糙舊棉褥的硬板炕，稍一動作，身下的木板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記得昨晚還在自己的公寓里，為了一個重要的設計案熬了整個通宵，天蒙蒙亮時才趴在桌上迷糊過去……怎么會一覺醒來，出現在這個……這個堪比歷史紀錄片場景的地方？

“曉曉？

你醒了？”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女聲響起，門簾——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被掀開，一個約莫西十多歲、面色黝黑、穿著藏藍色打補丁棉襖的婦女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樸實的關切，“你說你這孩子，咋那么不小心？

洗個衣服都能掉河里去！

這大冷天的，要不是有人瞧見，可咋整！

快，把這碗姜湯喝了，驅驅寒。”

林曉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曉曉？

掉河里？

姜湯？

無數個問號在她腦中炸開。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一雙纖細、蒼白，卻布滿了細小的裂口和薄繭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粗糙。

這絕不是她那雙精心護理、定期做光療甲、只會敲鍵盤和握畫筆的手！

一個她只在網絡小說里看到過的詞匯，帶著驚雷般的巨響，劈入了她的意識——穿！

越！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不適，接過那只沉甸甸、碗邊還有個小缺口的粗瓷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碗壁傳來，帶著一股辛辣刺鼻的姜味。

“謝……謝謝李大姐。”

一個陌生的稱呼自然而然地從她口中溜出，隨之而來的是一段不屬于她的、模糊的記憶碎片——眼前的婦女是鄰居李秀蘭，熱心腸，而自己，似乎是這個名叫“林曉”的孤女，父母早逝，獨自一人住在林場分配的這間土坯房里。

“哎，跟姐客氣啥。”

李秀蘭松了口氣，在她炕邊坐下，絮叨起來，“你也真是命苦，爹媽去得早，自個兒可得當心點。

今天多虧了周……”她話沒說完，像是有所顧忌，頓了頓，轉而道，“趕緊把湯喝了，發發汗。

隊上的活計我給你請了半天假，下晌要是好些了，還是得去露個臉，記個工分，不然王麻子那張嘴，又該叨叨了。”

工分？

王麻子？

林曉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辛辣的姜湯，味蕾的刺激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一邊聽著李秀蘭的嘮叨，一邊飛快地整合著腦中混亂的信息。

現在是1962年，地點是東北某林場，原主是個成分不算好的孤女，性格怯懦，身體也不好，昨天在河邊洗衣服時失足落水……然后，就成了她。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沉穩、極有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最終停在了她窗外的院子里。

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像是丈量過土地一般，精準而有力，與林場里其他人或沉重或拖沓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李秀蘭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像是被北風浸染過的男聲在窗外響起，清晰地傳入屋內：“李大姐，她怎么樣了？”

僅僅一句話，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林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粗瓷碗。

李秀蘭連忙起身，掀開門簾探出頭去，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是周科長啊！

勞您惦記，曉曉醒了，剛喝了姜湯，看著好些了。”

窗外沉默了片刻，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對李秀蘭，又似乎是……對著她方向：“人沒事就好。

天冷，注意保暖。”

沒有多余的寒暄，腳步聲再次響起，沉穩地遠去。

林曉怔怔地望著那扇糊著泛黃報紙的小窗，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那個離去的高大背影。

“周科長？”

她下意識地喃喃。

李秀蘭轉回身，臉上帶著一種“你運氣真好”的表情，壓低聲音說：“可不是嘛！

今兒就是周科長把你從河里撈上來的！

人家可是退伍軍官，現在是咱林場保衛科的科長！

要不是他正巧路過，你這小命可就懸了！”

周震北。

保衛科科長。

退伍軍官。

她的……救命恩人。

這幾個信息點砸進林曉的腦海，讓她對這個陌生的世界，第一次有了一個具體而鮮明的印象——一個冷硬、沉默，帶著戰場硝煙氣息的男人。

她低頭看著碗里晃動的、渾濁的姜湯倒影，里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蒼白而稚嫩的臉龐。

這不是夢。

她真的被困在了1962年，一個她只在歷史書和祖輩回憶里了解過的時代。

前途未卜，身份尷尬，而唯一的“熟人”，似乎就是那個聲音冷硬、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畏懼的……周科長。

窗外的風呼嘯著刮過，卷起地上的積雪，拍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曉裹緊了身上硬邦邦的棉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意，從心底深處，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漫長而艱難的第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