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土坑里的新魂

寒冷。

刺骨的寒冷。

襲來。

不是冬日里那種干爽的凜冽，而是帶著霉味和潮氣的、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冷。

林靜的意識是在這種無孔不入的寒冷中，一點點復蘇的。

第一個感覺是痛，后腦勺像是被鈍器反復敲砸過，悶悶地、持續地抽痛，連帶得整個顱腔都嗡嗡作響。

她費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像有千斤重，黏連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泥土的腥氣、腐朽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餿味。

她嘗試動了動手指，觸感是粗糙、冰冷、帶著沙礫感的布料，硌得她皮膚生疼。

這是哪兒？

實驗室爆炸的最后一幕在腦海中閃現，灼熱的氣浪，刺耳的警報聲……她不是應該在那片火海之中嗎？

怎么會這么冷？

求生的本能讓她積蓄起一絲力氣，終于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光線昏暗，適應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根本不是她熟悉的實驗室天花板或者醫院的白墻，而是黑黢*的、歪斜的木質椽子，上面結滿了蛛網，幾縷枯草從椽子的縫隙里耷拉下來。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但顯然年久失修，有幾處破洞，漏下幾束慘淡的天光，光柱里飛舞著細小的塵埃。

她躺在一個硬得硌人的土炕上，身下鋪著的是一張破爛不堪的草席，邊緣都磨得發黑，剛才那粗糙的觸感就來源于此。

身上蓋著的是一床又硬又沉的棉被，被面是那種老舊的、印著俗氣大紅牡丹的布料，但顏色己經褪得發白，多處露出里面發黃發硬的棉絮，散發著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后腦的痛楚更加鮮明。

她不得不重新躺倒，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大石。

轉動僵硬的脖頸，她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很小，非常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

墻壁是黃泥夯實的，坑坑洼洼，靠近地面的部分因為潮濕而剝落，露出里面的碎草秸。

一扇小小的木窗，窗欞是用粗糙的木條釘成的，上面糊著發黃的報紙，報紙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勉強能認出是些“農業學”之類的標語。

冷風正從窗戶的破洞里“嗖嗖”地灌進來。

屋里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

炕對面靠墻放著一個掉光了漆的木頭箱子，箱蓋上放著一盞小小的、玻璃罩子熏得烏黑的煤油燈。

炕邊是一個用泥土壘砌的灶臺，冷冰冰的，灶眼里只有一點灰燼。

灶臺上放著一個裂了紋的粗陶碗，還有幾個豁口的瓦罐。

整個屋子，彌漫著一種令人絕望的貧瘠和破敗。

這不是她的時代。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竄入腦海：她，二十一世紀的農學博士林靜，好像……穿越了？

就在這時，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了她的意識。

劇烈的疼痛讓她蜷縮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痛呼出聲。

記憶的主人叫林秀靜，十八歲，生活在一個叫“河口村”的地方。

現在是……1975年？

林秀靜的丈夫叫陸建軍，是個**，五年前結婚沒多久就回了部隊，至今音訊全無。

原主和丈夫的大哥留下的孤女、三歲的丫丫，一起生活在陸家。

陸家當家的，是婆婆李春花。

家里還有二哥陸建民、二嫂王桂香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

原主在這個家里，地位極低。

因為丈夫常年不在，又沒生下孩子，被婆婆和妯娌視為吃白飯的累贅。

性格懦弱，逆來順受，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卻連飯都吃不飽。

昨天下午，只因為她撿柴回來晚了些，沒能及時做好晚飯，被二嫂王桂香指責偷懶，推搡間，她的后腦重重地磕在了灶臺尖利的角上……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伴隨著原主臨死前的恐懼、委屈和不甘。

林靜，不，現在她是林秀靜。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消化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切。

心臟因為震驚和不適而劇烈跳動。

她竟然真的穿越了，穿到了這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八十年代初，成了一個備受欺凌的小媳婦，而且剛來就面臨著重傷和饑餓的絕境。

“咕嚕嚕……”胃里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

這感覺如此真實而兇猛，遠不是她偶爾熬夜做實驗忘記吃飯時那種輕微的空腹感所能比擬。

必須得找點吃的。

她再次嘗試，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眼前發黑，冷汗涔涔。

她靠在冰冷潮濕的土墻上，大口喘著氣，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積蓄起一點力氣，挪動雙腿，試圖下炕。

腳踩在地上，是冰冷堅硬的土地面。

她扶著炕沿，顫巍巍地站起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挪到那個掉漆的木箱前，打開。

里面只有幾件打滿補丁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物，疊得還算整齊，卻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她翻了翻，什么都沒有。

她又挪到灶臺邊，掀開那幾個瓦罐的蓋子。

一個里面是少許粗鹽粒，另一個底部殘留著一點黑乎乎的、似乎是咸菜疙瘩的東西，第三個……是空的。

絕望感開始蔓延。

難道剛穿越過來，就要成為第一個被**的穿越者嗎？

這未免也太諷刺了。

正當她感到一陣陣發暈，幾乎要支撐不住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怯生生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從虛掩著的房門縫隙里擠了進來。

那是個小女孩，約莫兩三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極其寬大、臟得看不出花色的棉襖，用一根粗布繩勉強系住。

小臉瘦得脫了形，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但那雙大眼睛里卻沒有什么神采，只有怯懦和恐懼。

頭發枯黃稀少，小手上滿是凍瘡和污垢。

這就是丫丫，陸建軍大哥留下的女兒，現在名義上由林秀靜撫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