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珠明時

暮春的**，潮聲帶著咸濕的暖意，漫過灘涂的細沙。

沈硯靠在礁石背陰處，指尖還沾著方才躲避追殺時蹭上的泥灰。

他剛將那柄染血的短劍藏進礁石縫隙，就聽見身側的石縫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碎玉相擊的痛呼。

這處礁石群偏僻，是他偶然發現的藏身之地，尋常漁民從不會來。

沈硯屏住呼吸，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那道僅容一人棲身的石縫里——一個少女蜷縮在陰影中，海藻般濃密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肩頭，發梢還滴著海水。

她穿著一身不知名的、泛著珍珠光澤的淺藍色衣裙，裙擺被礁石劃破，露出的半截小腿上，覆蓋著細密的、閃著銀藍光暈的鱗片。

而在那裙擺之下，一條同樣覆著銀鱗的魚尾蜷縮著，尾鰭上赫然插著一支羽箭，箭羽上還沾著他方才見過的、仇家服飾上的暗紋。

是方才追殺他的人，誤**她？

沈硯心頭一緊，剛要起身，那少女忽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極亮，像是盛著**最深處的月光，瞳孔是淡藍色的，此刻因疼痛和警惕，微微縮成了狹長的形狀。

見沈硯看來，她下意識地往石縫深處縮了縮，魚尾動了動，箭羽***礁石，又讓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這一次，沈硯看得真切——她的眼角，竟滾下一顆瑩白的珠子。

那珠子約莫拇指大小，圓潤光潔，落在粗糙的礁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滾了幾圈，停在了沈硯的腳邊。

少女顯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去撿，可剛一動，尾鰭的傷口就滲出細密的血珠，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她眼圈泛紅，更多的瑩白珍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礁石上，叮咚作響，像是誰在暗處撥動了琴弦。

沈硯這才想起幼時聽的傳說——**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他竟真的遇上了鮫人。

“別怕，我不是壞人。”

沈硯放輕聲音，語氣盡量溫和。

他慢慢伸出手，將腳邊那顆瑩白的珍珠撿起來，遞到石縫前，“你的傷……需要處理。”

少女盯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眼神里滿是戒備。

她的指尖也覆著薄如蟬翼的銀鱗，微微蜷縮著，像是在蓄力。

沈硯能看見她脖頸處的鱗片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顯然對人類充滿了警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仇家的呼喊聲：“沈硯那小子肯定跑不遠，仔細搜！”

沈硯臉色一變，若是被他們發現這里，不僅自己難逃，這受傷的鮫人恐怕也會被當成異類抓走。

他當機立斷，俯身對少女道：“那些人是壞人，你若信我，我帶你走。”

少女看著他眼底的焦急，又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猶豫了一瞬。

她試著動了動魚尾，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黑，若留在這兒，要么被那些人發現，要么因傷勢無法返回深海，遲早會死。

她咬了咬下唇，淺藍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決絕，輕輕點了點頭。

沈硯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尾鰭上的箭羽，將她打橫抱起。

少女的身體很輕，身上帶著海水的清冽氣息，裙擺下的魚尾冰涼，鱗片蹭過他的手臂，帶著細微的*意。

“忍一忍。”

沈硯低聲道，抱著她快步穿過礁石群，往不遠處的海邊小院跑去。

那是他隱居的地方，院里有一間閑置的柴房，足夠暫時安置她。

一路上，少女靠在他懷里，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沈硯能感覺到，她似乎在偷偷打量自己，目光落在他鬢角的傷口上——那是方才被仇家砍傷的，還在滲血。

快到小院時，少女忽然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硯低頭，看見她遞來一顆暖粉色的珍珠，珠身上泛著淡淡的光暈，比之前那些瑩白的珠子，更顯溫潤。

“這個……給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生澀的人類語言的腔調，“治傷。”

沈硯一怔，看著那顆暖粉珍珠，又看了看少女眼底的善意，心頭忽然一暖。

他這些年顛沛流離，見慣了人性的貪婪與涼薄，卻沒想到，會被一個素不相識的鮫人，遞來一顆用來療傷的珍珠。

他接過珍珠，指尖觸到少女的鱗片，冰涼中帶著一絲暖意。

“多謝。”

沈硯輕聲道，“我叫沈硯，你呢？”

少女眨了眨眼，淺藍色的瞳孔里映著院外的月光，輕聲說：“阿珠。”

沈硯抱著她走進柴房，將她輕輕放在鋪著干草的地上。

他剛要轉身去拿傷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響——阿珠的裙擺下，那條銀藍色的魚尾，竟緩緩變成了人類的雙腿。

只是那雙腿上，依舊覆蓋著細密的銀鱗，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阿珠顯然也有些驚訝，她動了動腿，小聲說：“離水……就會變。”

沈硯心頭微動，原來鮫人離水后，能化為人形。

他壓下心中的好奇，轉身從藥箱里拿出金瘡藥和紗布，蹲在阿珠面前：“我幫你把箭***，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阿珠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抓著干草。

沈硯深吸一口氣，快速拔掉箭羽，阿珠痛得悶哼一聲，眼角又滾下幾顆瑩白的珍珠。

但這一次，她沒有躲，只是睜著那雙盛著月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沈硯。

他動作輕柔地幫她清理傷口，敷上金瘡藥，再用紗布仔細纏好。

做完這一切，沈硯才松了口氣，剛要起身，就看見阿珠從頭發里，摘下一枚用珍珠串成的手鏈，遞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阿珠的臉頰微微泛紅，“謝謝你，沈硯。”

那手鏈上的珍珠，有瑩白的，有暖粉的，還有幾顆泛著淡藍的光暈，串在銀色的細線上，精致又好看。

沈硯看著那手鏈，又看了看阿珠眼底的真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他接過手鏈，戴在手腕上，珍珠的冰涼觸到皮膚，卻讓他覺得心頭暖暖的。

“不客氣，阿珠。”

沈硯看著她，輕聲說，“在你傷好之前，這里很安全。”

阿珠點了點頭，靠在干草上，漸漸閉上了眼睛。

月光從柴房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脖頸處的銀鱗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硯坐在一旁，看著阿珠的睡顏，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珍珠手鏈，忽然覺得，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里，似乎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暖意。

只是他不知道，這顆從**來的鮫人珠，會在他往后的生命里，掀起怎樣的波瀾。

而此刻窗外的**，潮聲依舊，月光下的礁石上，幾顆瑩白的珍珠，正靜靜地躺在細沙里，映著漫天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