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萬年累積，照得北域永遠是一片冷綠。黑鐮礦區就在這綠光的最深處——往下再挖三千丈，便是連磷華都照不透的純黑。，在這純黑里過了九年。，脊背抵著冰涼的石壁，手上一根鈍鑿，面前半人高的礦脈只剝出巴掌大一塊。今夜交不足三斤碎骨料，礦頭的鞭子照例要落二十記。，第二下順著紋路橫走，第三下撬起。一塊拇指大的碎骨應聲落下，帶著余溫。。，經手的獸骨、人骨、不知名殘骸少說千斤。從沒哪塊骨頭是熱的。，約莫兩指節長，斷面呈濁白，隱隱透一絲極淺的金絡。溫度像剛熄滅的柴薪，不燙手，但分明活著。
他把骨頭攥進拳心，繼續鑿壁。

今夜交了三斤四兩。礦頭的鞭子落了十二記就停手，說“明晚再這個數，加二十”。王阿寶沒吭聲，背起空筐往礦洞深處走。

他的鋪位在最里側，緊鄰塌過三次的廢巷。沒人愿挨著那里睡——礦奴**，說廢巷通著淵底，夜里會有東西爬出來點人頭。

王阿寶躺下，把今早剩下的半塊黑面餅嚼進肚，閉上眼。掌心的骨頭已經涼了，但貼著皮肉的那一處始終是熱的，像一小簇燒不透的炭。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事。

那年他還不叫王阿寶。爹娘喊他“阿拾”，撿來的孩子，無名無姓，養到七歲也沒舍得給起個大名。爹是礦區外圍的搬運工，娘給匠人縫補皮褡，一家人擠在礦區邊角的草棚里，日子苦，但晚上能喝上一口熱糊糊。

然后爹挖出了一塊殘骸。

不是普通獸骨，是帶著完整金絡的“界墟殘骸”，據說能助修士破境。消息走漏當晚，赤煙閣來了三個黑衣人。娘把他塞進灶膛下的灰坑，用半截破甕擋住口。他透過甕沿的裂縫看見爹跪在地上，脊骨被人生生抽出來，血濺到門檻上，騰起一小股白汽。

娘撲過去，被人一掌摜在墻上，腦后的濕痕慢慢洇開。

他咬著自已的手，沒出聲。

黑衣人走后，他在爹娘身邊蹲了很久。久到血都干透了，一直到隔壁礦頭拎著燈進來，踢了踢尸身，罵了一句“晦氣”。

礦頭發現了他。

“啞巴崽子，倒是命硬。”礦頭揪著他后頸提起來，看了眼滿地血，“以后頂你爹的份例，住礦奴棚。”

他那時還叫阿拾。

礦頭嫌拗口，隨手一指墻上貼的通緝告示：“這賊叫王什么寶……你就叫王阿寶吧。”

于是他就叫王阿寶。

他守了七年啞巴。礦奴不需要名字，叫王阿寶還是叫鑿子、礦車、墊腳石，沒有分別。

但今夜，掌心這塊骨頭燙了他一下。

王阿寶睜開眼，在黑暗里把碎骨舉到面前。磷華的綠光照不進這么深，他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到指腹下那一道若有若無的金絡紋路。

他想起七年前，爹娘倒在血里，身上沒有一塊完整的骨。

他把碎骨塞進貼身系著的一條舊麻布里——那是娘當年給他縫的肚兜，洗得發白，破了三個洞，他一直貼身藏著。

天亮時，礦道傳來塌方的悶響。

沒有人理會。黑鐮礦區每月塌三五次是常事，死人比死耗子還多。王阿寶照常鑿壁，交料，領黑餅，蹲在礦洞角落吞咽。

但他左手的溫度一直沒散。

入夜，他照例睡在最里側。半夢半醒間，左手小指忽如被蚊虻叮了一口——不是疼，是麻，像凍僵后回暖時萬蟻爬過。

他低頭。

那塊碎骨不見了。

麻布里空無一物。他翻找三遍，又摸遍鋪位周遭的碎石，什么都沒有。

他忽然抬起左手。

小指第二關節處，皮肉下隱約透出一點極淡的金。不細看只當是淤青，但他湊近磷華燈光，看清了那一道若有若無的紋路——與昨夜指腹撫過的金絡一模一樣。

骨已入體。

王阿寶看了那只手指很久，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七歲那年他就學會了：遇事先不吭聲。驚慌會招來鞭子，眼淚會招來更多的鞭子。

他吹滅燈，躺回鋪上，把左手壓在身下。

礦洞外，磷華的冷光一如千年來的每一個夜晚。淵墟無日無月，只有永夜與永晝交界的漫長昏昧。

這是他十六年來第一次，在無盡的黑里，攥著一小粒屬于自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