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香

沈鳶跪在廊下，臘月的風像薄刃，順著衣領片進骨縫。

她面前擺一只鎏金小鼎，鼎腹正煮著今日要試的“瑞腦香”。

香方是徐夫人昨夜新改的，說要在太子妃擇選宴上給沈鸞添一縷“暖春”氣息，便先拿她這庶女試毒——若她能活到天亮，香便算成。

雪光映得手腕細瘦，針眼密密，像一排排小紅蟻。

那是“試香”規矩：每燃一味新料，需在腕上刺一針，血珠滲出來，與香煙交融，才能辨出最細微的毒。

沈鳶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血己凍成紫痂，一碰就刺啦啦地疼。

“火大了。”

廂房簾內傳出徐夫人懶洋洋的聲音，“香不純，重調。”

兩個字，罰跪便延長一個時辰。

沈鳶垂眼，把銅箸探進鼎下，輕輕撥炭。

火星噼啪，像笑她自不量力——昨夜她還在香閣外發誓，十日內要撬開那道銅汁灌鎖的門，今日卻連膝蓋都抬不起。

“五姑娘，先喝口熱湯吧。”

小丫鬟阿梨悄悄蹭過來，掌心托一只粗瓷盞，里頭是半凝的姜湯。

沈鳶沒接，只微抬下巴，示意阿梨看廊柱后。

那邊，一雙軟緞繡鞋踏雪而來，鞋尖綴著南珠，一步一顫——是沈鸞。

她披一件狐腋斗篷，手里捧鎏金手爐，身后跟著兩個老媽子，像捧月似的。

“母親讓我瞧瞧，試死了沒有。”

沈鸞停在三步外，用爐蓋撥了撥空氣，蹙眉，“味太苦，姐姐怎么調的香？

回頭宴上若也這般晦氣，太子殿下可要不喜。”

沈鳶低眉，聲音穩得像壓了鉛：“回西姐姐，苦的是妾的血，不是香。”

沈鸞輕笑，忽地彎腰，指尖掠過她腕上的**，沾了一粒血珠，抹在自己唇角，像點胭脂。

“那就再跪會兒，”她輕聲說，“把苦味跪盡，省得臟了我的宴。”

風更冷了，吹得香煙斜斜上天，在雪幕里扯出一道白線。

沈鳶盯著那道白線，忽然想起生母柳氏說過：煙有線，命有隙，只要看得見縫，就能鉆出去。

柳氏死得早，死在沈家最冷的春夜，據說咳了滿帕子的血，血里浮著香灰。

那年沈鳶七歲，被抱去正房，從此成了“試香人”。

一炷香盡，炭火成灰。

廊簾再次掀起，徐夫人的陪房馮媽媽出來，托一只朱漆盤，盤上擱兩樣東西：一只小小牌位，一角焦黑；一封紅底金字的婚書，墨跡尚濕。

“夫人賞的。”

馮媽媽語氣淡，“牌位是你那短命娘，婚書是左都御史家。

五姑娘磕個頭，領賞吧。”

沈鳶的背脊在雪里僵了片刻。

牌位被燒過——徐夫人曾揚言，若她再闖西苑，就讓柳氏在陰間也不得全形。

如今燒了一半，卻特意拿來給她看，是警告，也是羞辱。

她抬手，指尖先碰牌位，再碰婚書。

木與紙，一樣冰，一樣沉。

婚書上寫著：沈氏第五女，性柔嘉，秉貞靜，適于左都御史程懋為繼室，沖喜。

程懋比她大三十歲，肺癆晚期，據說己咯血半盆，娶她是為了“借年輕氣血”沖掉晦氣，好讓他撐到開春上折告老。

“妾——”沈鳶嗓子發啞，卻彎下腰，額頭抵在雪里，“謝夫人抬愛。”

她磕得很重，雪粉濺起，像白煙花。

沈鸞在身后笑，聲音脆生生：“五妹妹放心，等你出閣，我定讓母親把剩下的半塊牌位也賞你，好帶去夫家，日日供奉。”

香煙將散未散，一線白霧飄到沈鳶鼻尖。

她聞見瑞腦香里藏著的“苦息”——那是少量御兒香，女子長嗅可致氣血翻涌，似孕非孕。

徐夫人竟在太子妃宴香里埋這種陰私，若到時沈鸞當眾“喜脈”坐實，沈家就能逼皇后提前議婚。

而她沈鳶，不過是順帶扔出去的廢子。

風忽然就鉆透了脊背。

她抬頭，雪色映得眼底一片冷亮。

今夜是臘月初八，距出嫁還有一旬；距她給自己定的“十日之期”，也只剩九天。

阿梨趁眾人散去，忙來扶她。

沈鳶借她力站起，膝蓋僵得似兩根冰柱，卻低聲道：“西苑的鎖，你今晚再替我描一次模樣。”

“姑娘？”

阿梨嚇得手抖，“再被逮住，夫人會真的把柳娘子牌位全燒了。”

沈鳶把腕上的血痂一點點摳掉，血珠重新冒出來，滴進雪里，像一粒粒朱砂。

“燒就燒吧，”她輕聲說，“只要我能進去，母親的魂會等我。”

她回頭望了一眼香閣方向。

雪幕深處，那道銅汁灌鎖的門，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幽暗的冷色，像一張合了很久的嘴，等著她自投羅網。

而沈鳶不知道，那張嘴今夜就會提前張開——里面除了她母親的秘密，還有一具尚帶余溫的**，以及一個將與她糾纏一生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