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枝為引，冰山窺探

易儒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死水，在枕霞閣凝滯的空氣里激起圈圈漣漪。

白芷嚇得臉色煞白，幾乎要跪下去。

齊知夢心臟也是漏跳一拍，但強大的心理素質讓她迅速穩住了心神。

她扶著窗沿，愈發顯得弱不禁風，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怯怯地望向來人。

“世……世子爺？”

她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一絲被驚擾的病氣，“您、您怎么來了？

這秋風寒涼，您的身子……”她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暈過去，成功地將自己“病弱”且“關心夫君”的形象鞏固了一番。

易儒辰在兩名小廝的攙扶下，又往前走了幾步，距離更近了些。

他身量很高，即使病骨支離，那份屬于上位者的清貴與壓迫感也未曾消減。

離得近了，齊知夢更能看清他過于蒼白的臉色，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

他沒有理會她的關心，目光再次落在那盆蘭草上，語氣平淡無波：“這蘭花，倒是精神。”

不是疑問，是陳述。

齊知夢心頭微緊，面上卻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恍惚和依賴的笑容，順著他的話，將“菩薩托夢”的人設進一步夯實：“是……是啊。

方才夢醒，見它快要枯死了，心中不忍，便按菩薩夢中所示，澆了些水，說了幾句寬慰的話……沒想到，它竟真的活過來了。”

她說著，眼神孺慕地看向那抹新綠，仿佛在看菩薩顯靈的圣跡。

易儒辰沉默地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首窺靈魂。

他久病成疑，對這府中上下的魑魅魍魎早己看透，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什么菩薩托夢。

但這個新婚妻子，似乎與他預想中那個怯懦無能的齊家女兒，有些不同。

至少，這演戲的功夫，和臨場應變的能力，不錯。

“仙方何在？”

他不再糾纏蘭花，切入正題，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

齊知夢心中一定，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她微微垂首，顯得恭敬又溫順：“己托賴嬤嬤回稟母親，去準備了。

需朱砂、雄黃、陳年艾草，還有……院中那株桃樹的枝干。”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看著他，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世子爺，菩薩說您乃邪風入體，非藥石常理可度。

妾身……妾身愿竭盡全力，為您一試。

若不成，妾身愿與世子同罪；若成了，便是上天垂憐，菩薩保佑。”

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場，又將成功與否歸咎于玄之又玄的“上天”和“菩薩”，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易儒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玩味。

同罪？

她倒是敢說。

他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又抑制不住地低咳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身形微晃。

“世子爺！”

小廝緊張地扶穩他。

齊知夢看在眼里，知道“纏絲”之毒又在發作。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倒在這里，否則她這“沖喜”的罪名就更坐實了。

“快，扶世子爺去那邊椅上稍坐。”

齊知夢指揮著，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隨即又轉向白芷，“白芷，去把我平日喝的那碗參湯端來，給世子爺順順氣。”

那參湯不過是普通的參須吊命湯，但里面被她悄悄加了一滴用異能初步滋養過的薄荷汁液，有清咽利喉之效。

易儒辰被扶到屋內唯一一張像樣的玫瑰椅上坐下，咳得撕心裂肺。

白芷戰戰兢兢地端上參湯，他本不欲理會，但瞥見齊知夢那擔憂又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他接過碗，抿了一口。

預想中湯藥的苦澀并未完全占據味蕾，一股極淡的、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竟然奇跡般地撫平了幾分喉間的瘙*與血腥氣，讓他劇烈的咳嗽緩和了不少。

他眸中的詫異這次真切了幾分，抬頭深深看了齊知夢一眼。

齊知夢適時地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幾分傻氣的微笑：“有用就好，有用就好……菩薩保佑。”

易儒辰放下碗，沒有說謝，只是道：“桃枝之事，我會讓人去辦。”

這便是默認并支持她的“治療”了。

他沒有久留，身體支撐不住，很快便被小廝攙扶著離去。

他來時如一陣冷風，去時也只留下一室清寒。

人一走，白芷拍著胸口，后怕道：“小姐，世子爺的眼神太嚇人了……他是不是不信啊？”

齊知夢卻松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易儒辰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信不信菩薩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信了我能讓他舒服點，而且，我對他有用。”

她拿起那碗他喝過的參湯碗，指尖在碗沿輕輕摩挲。”

草木知意“ 的能力讓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碗壁上殘留著他的一絲病氣，與那“纏絲”毒的陰損如出一轍。

“而且，”她輕聲自語，眼神銳利起來，“他親自來這一趟，恐怕不只是為了問一句‘仙方’。”

他是在試探。

試探她的深淺，試探她是敵是友。

與此同時，侯府正院。

“什么？

他親自去了枕霞閣？”

王氏聽著賴嬤嬤的回報，捻著佛珠的手一頓，臉色陰沉下來，“還喝了那病秧子給的湯藥？”

“千真萬確，夫人。

而且……老奴瞧著，世子爺出來時，氣色似乎……好了那么一絲絲？”

賴嬤嬤小心翼翼地說。

“啪！”

王氏將佛珠拍在桌上，眼神陰鷙，“菩薩托夢？

哼，裝神弄鬼！

去，把周姨娘給我叫來。”

而另一邊，回到自己院落的易儒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暗衛墨言。

“去查。”

他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聲音冷冽，“查齊知夢在齊家所有過往，事無巨細。

再查……她今日所用參湯，與平常有何不同。”

“是。”

墨言領命，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

易儒辰睜開眼，望著帳頂。

窗臺上那盆煥然新生的蘭花，和那碗帶著奇異清涼感的參湯，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這個沖喜新娘，似乎比他這潭死水般的府邸，要有趣得多。

枕霞閣內，齊知夢正指揮著白芷，將賴嬤嬤后來送來的桃樹枝小心處理。

“小姐，這桃枝真能驅邪嗎？”

白芷好奇地問。

齊知夢接過那截帶著清苦氣味的桃枝，指尖悄然渡過去一絲微弱的能量，感受著它內里蘊含的、對抗“纏絲”毒的生機，微微一笑，語氣篤定：“當然。

菩薩說的，還能有假？”

她看著桃枝，仿佛看到了在這吃人宅院里，劈開的第一道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