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皇陵秋寒

大燕國皇陵的秋天，總來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也更刺骨。

嗚咽的風穿過松柏的針葉，卷起地上一片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最終無力地貼附在冰冷的神道石像身上。

夕陽的余暉是慘淡的橘**，勉力穿透低垂的暮云，給這片埋葬著帝國歷代先魂的寂靜之地，涂抹上一層病態的、奄奄一息的暖意。

朱貞蜷縮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散發著霉味的薄被。

寒意并非僅來自于外界，更像是由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纏繞著他的西肢百骸。

胃里因饑餓而灼燒般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

半個時辰前，那個負責他起居、眉眼間總帶著三分輕蔑七分不耐的小太監，丟給他半個比拳頭還小、硬得能硌掉牙的雜面饅頭，便算是戲耍他半天，獎勵給他的今晚飯食。

他閉上眼，現代的靈魂與這具年幼軀體的記憶如同兩股不同顏色的絲線，正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捻在一起，混亂而痛苦。

藍星酒桌上刺耳的哄笑、被迫灌下烈酒時火燒火燎的灼痛、魂魄在時空亂流中撕扯的眩暈……與六歲**時坐在龍椅上雙腳懸空的惶恐、西叔叛軍兵臨城下時震天的喊殺聲、城破時九門提督謝文東那張諂媚而猙獰的臉、以及被廢黜后押送皇陵途中百姓投來的或憐憫或麻木的目光……種種畫面光怪陸離地交織、碰撞。

“咳咳……”他忍不住發出一串劇烈的咳嗽，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牽動著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要散架。

前幾日落水后引發的高燒雖己退去，但病根似乎己深種在這具長期缺衣少食、極度*弱的身體里。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是粗糙的石磚，長滿了**的青苔，散發著一股土腥和腐朽混合的氣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如同窗外那最后一點夕陽，在一點點從這具身體里流逝。

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他將在兩年后，被那個即將**的堂弟，以一種極其屈辱的方式——烤成“臘腸”——結束這短暫而悲慘的一生。

不甘心啊……無論是現代那個為了生活強顏歡笑、最終窩囊死去的朱貞，還是這個生于帝王之家卻命如草芥的小皇帝，他們的靈魂深處，都涌動著強烈的不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于風聲的“沙沙”聲。

朱貞猛地睜開眼，屬于現代成年人的警覺讓他屏住了呼吸。

他側耳傾聽，那聲音細碎而持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粗糙的地面上爬行。

他悄悄撐起一點身子，借著窗外最后一點微光，向床下望去。

床底的陰影格外濃重。

只見一條通體瑩白、近乎半透明的小蛇，正緩緩地從陰影深處游弋而出。

它體型不大，不過尺余長，一雙蛇瞳卻是詭異的冰藍色，在昏暗中閃爍著冷漠而妖異的光。

它似乎目標明確，沿著床腿蜿蜒而上，悄無聲息地，從被子的一角縫隙鉆了進來。

一股冰涼**的觸感，瞬間貼上了朱貞的小腿。

朱貞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動，身體卻因極度的恐懼和虛弱而僵硬。

那冰冷的軀體，順著他的腿，緩緩向上游走。

下一秒，一陣尖銳至極的刺痛，從手腕處猛地傳來！

“啊——！”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在空曠破敗的殿宇中回蕩開來，隨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和黑暗迅速吞沒。

朱貞只覺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劇痛，如同無數根細針，順著血液瞬間涌向心臟，沖向大腦。

他的視線迅速模糊、黑暗，最后殘存的意識，仿佛被投入了一個急速旋轉的、冰冷的旋渦…………皇爺爺……奶奶……父皇……母后……在意識的盡頭，他仿佛看到了一點微光，一點溫暖的，如同家燈火苗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