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聘

奶奶咽氣前，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我，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一遍遍重復：“水娃……記住……千萬別去村后頭的走馬山……那座破廟……惹不得……”她喉嚨里帶著破風箱的嗬嗬聲，拼盡最后力氣：“里頭供的不是正神……是位陰辣辣的蛇仙爺……專愛挑漂亮姑娘當媳婦兒……去不得……去不得啊……”我哭著點頭，把她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我叫沈水娃，名字土氣，人在這十里八鄉卻出了挑。

奶奶一走，我成了沒根的浮萍，守著村頭兩間破瓦房，日子過得沒什么滋味。

我不信邪。

尤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

奶奶一輩子燒香拜佛，臨了也沒得什么好報。

走馬山？

蛇仙爺？

嚇唬小孩的玩意兒罷了。

首到七月半，鬼節。

村里幾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湊在村口老槐樹下吹牛，不知怎么就把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水娃，都說你膽兒大，我看未必！

你敢不敢今晚去走馬山那破廟里待一宿？”

說話的是村西頭的趙**，咧著一口黃牙激我。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就是！

還帶著這個！”

他手里拎著一根細細的紅繩，是村里姑娘們平時綁頭發的，“把這紅繩系那蛇仙爺神像手上，就說請他回家！

你敢嗎？”

我本來不想搭理，可他們越說越難聽，什么“就知道水娃是吹牛”、“女娃子就是膽子小”。

一股邪火頂了上來，我劈手奪過那紅繩，冷笑一聲：“有什么不敢？

等著！”

夜色濃得化不開，月亮被厚厚的烏云遮住，只透下一點慘淡的灰光。

走馬山的山路又陡又滑，兩旁的樹影張牙舞爪，像無數窺伺的鬼怪。

夜梟子偶爾發出一兩聲凄厲的啼叫，驚得人頭皮發麻。

我攥緊了手里的紅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心里那點不信邪的底氣，被這陰森的環境磨掉了一半。

半山腰那座破廟，比我想象的還要殘敗。

門板早就爛沒了，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里面蛛網密布，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正中央的神像坍塌了半邊，剩下的一半也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出是個盤坐的人形，臉上似乎帶著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詭異。

廟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陳年的香火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冰冷的、**的活物氣息。

我打了個寒顫，強壓下扭頭就跑的沖動。

來都來了，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我摸索著走到神像前，借著微弱的光，踮起腳，顫巍巍地將那根細細的紅繩，系在了神像僅存的那只、覆滿灰塵和裂紋的手腕上。

做完這個動作，我像是完成了一個儀式，心里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甚至生出一絲破罐破摔的戲謔。

我對著那尊陰森的神像，扯出一個笑嘻嘻的表情，故意放大了聲音說：“蛇仙爺，聘禮我下了，敢不敢跟我回家？”

聲音在空蕩破敗的廟宇里撞出回音，顯得格外響亮，又帶著點虛張聲勢的滑稽。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穿堂而過的冷風，吹得我汗毛倒豎。

我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果然，都是騙人的。

轉身，幾乎是跑著沖下了山，把那些嘲笑和等待遠遠甩在身后。

回到家，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大口喘氣，心臟還在咚咚首跳。

洗漱，**。

也許是受了驚嚇，也許是山路走得累，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我開始覺得冷。

不是冬日那種干冷，而是陰濕的、貼著骨縫往里鉆的寒氣。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被子變得沉重無比，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然后，我感覺到一個冰涼、**、帶著細小鱗片的東西，緩緩纏上了我的腳踝。

我猛地驚醒！

黑暗中，視覺幾乎失效，其他的感官卻被放大到極致。

那冰涼**的觸感，正沿著我的小腿，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纏繞。

沉重的壓迫感越來越清晰，勒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帶著腥味的異香，甜膩得讓人頭暈。

我僵在床上，西肢百骸像是被凍住，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借著一絲從窗縫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我驚恐地看到，一條巨大的、覆蓋著漆黑鱗片的蛇尾，正盤繞在我的床上，那粗壯的蛇身，一圈圈，纏住了我的雙腿、腰肢……我被迫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光芒的豎瞳。

那眼睛非人般冰冷，卻又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令人膽寒的專注。

一個低啞的、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冷笑，貼著我耳廓響起，分叉的、冰涼的蛇信輕輕舔過我的頸側，激起一陣戰栗。

“小姑娘……”那聲音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砭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既然下了聘，這輩子……可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