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嶼

我的宇宙，是由一個名字構成的。

——季嶼。

它不像風，也不像海。

它像夏日午后被曬得滾燙的籃球場地膠，腳踩上去，會泛起無形的、灼人的熱浪；又像深夜做題時突然遇到的那道最難解的數學題，讓我心甘情愿地耗光所有草稿紙，卻始終不敢去翻看最后的答案。

而這個宇宙的中心，此刻正坐在我斜前方西十五度，隔著一排座位，穿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純白T恤。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將他籠罩其中，把他蓬松的黑發染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褐。

他低著頭，脖頸彎出一道專注的弧度，應該是在看攤開的物理習題冊。

我的自動鉛筆，在攤開的數學卷子角落，無意識地寫下了無數個“木”字旁。

“林梔，這道題你的答案是多少？”

同桌周曉曉用筆帽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我像被從一場深水里打撈出來，猛地回神，心臟先于意識漏跳一拍。

我慌忙用手掌蓋住卷角那些不成字的筆畫，含糊地應著：“哪道？

我……我還沒算到?！?br>
曉曉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在發呆啊”，便轉而去問別人。

我悄悄松了口氣，掌心有些潮濕。

看，林梔，你就是這么一個不熟練的竊賊，連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都怕目光會泄露秘密。

放學鈴聲像一聲赦令，教室里瞬間沸騰起來。

我習慣性地放慢手上收拾書包的動作，用眼角的余光，精準地捕捉著他的動向。

他利落地合上書，將筆袋塞進背包，和后排的男生說笑著站起身。

他的笑聲不高，帶著點干凈的磁性，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底的湖，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我計算好時間，在他快要走到后門時，才背上書包，不遠不近地，隔著三五個人，跟了上去。

這大概是我一天中，最接近“儀式”的時刻。

一場，無人知曉的獻祭。

夕陽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好長。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棵生長在夏日原野上的小白楊。

我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影子偶爾與他的邊緣重疊，哪怕只有一秒，心臟也會為此雀躍地收緊。

他會去校門口的便利店嗎？

還是會首接去車棚？

今天，他走向了車棚。

我心中一陣微小的失落，這意味著我的“路程”要縮短了。

然而，就在他彎腰開車鎖時，一串鑰匙從他敞開的背包側袋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而他渾然未覺，蹬上車就要離開。

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

我幾乎是跑著沖了過去，在周圍嘈雜的人聲和自行車鈴聲中，撿起了那串還帶著他體溫的鑰匙。

“季嶼！”

聲音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

太響了，也太急了，像一顆不合時宜的炮仗。

周圍好像有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燒得我臉頰發燙。

他停下了蹬車的動作，單腳支地，回過頭。

那雙眼睛看向我，帶著一絲詢問和……陌生。

是的，他需要一秒鐘來識別眼前這個叫住他的、面生的女同學。

我的勇氣在那一刻燃燒殆盡。

我走上前，把鑰匙遞過去，垂著眼不敢看他，聲音低得像蚊蚋：“你的鑰匙……掉了?！?br>
“哦，謝謝?！?br>
他接過，語氣禮貌而疏離，甚至帶著點被意外打斷的匆忙。

“不、不客氣?！?br>
他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腳下一蹬，自行車便輕巧地匯入了車流。

沒有多余的詢問，沒有客套的寒暄。

自始至終，他可能都沒看清我的樣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陽的盡頭，手里仿佛還殘留著鑰匙的金屬觸感，以及那轉瞬即逝的、他的溫度。

心底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看，他又不記得你。

是啊，他又不記得我。

在高二文理分班之前，我們同班了一年。

在某個課間，我還曾幫他撿起過滾落到我腳邊的籃球。

他當時也是這樣說的——“謝謝”，然后抱著球跑回了球場。

看，季嶼。

我的宇宙里風起云涌，而你，只是路過。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路邊梔子花叢的清淡香氣。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串鑰匙的觸感和他的眼神一同鎖進心底最深的角落。

這是我的秘密。

無人知曉，也……無需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