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李白最后一段記憶，停在稷下學院那片他常待的竹林里。

暮春的風裹著竹香，卷得他衣擺輕輕晃，手里的酒葫蘆剛空了半盞，指尖還沾著濺出的酒星子。

莊周的鯤在不遠處的湖面浮沉，漾開圈圈水紋，老夫子的書聲從學堂方向飄來，混著學子們偷偷議論“劍仙今天又沒去授課”的細碎聲響。

他本就不是稷下的先生，不過是借著學院的清凈躲幾天酒債，偶爾被東方曜纏著想學兩招青蓮劍法，倒也樂得指點兩句。

后來酒意上來了，他靠在竹根上闔了眼，耳旁是竹葉沙沙的輕響，鼻尖縈繞著竹香與酒香，連夢里都是稷下熟悉的安穩。

可再睜眼時，那股安穩碎得徹底。

最先觸到的不是柔軟的竹根，是帶著涼意的青石，硌得后頸有些發疼。

鼻尖也沒了竹香，換成了松針的清苦和山野間特有的潮氣，耳邊更沒有書聲，只有風卷過樹梢的呼嘯，和幾只不知名的鳥雀在枝頭聒噪地叫著。

李白緩緩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發沉的太陽穴，酒意還沒全散，視線里的景象卻陌生得很，眼前是蜿蜒的山道，兩旁的松樹長得比稷下的竹林還要高，夕陽正斜斜地掛在山頭，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簌簌作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衫還是那件，腰間的酒葫蘆也在，只是葫蘆口沾了點泥土，顯然是滾到過地上。

劍鞘斜斜掛在腰間，里面的青蓮劍安穩躺著，劍穗上的紅繩卻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這里不是稷下。

“倒奇了。”

李白低低呢喃了一句，聲音里帶著剛醒的沙啞，他抬手晃了晃酒葫蘆，還有小半盞酒，“醉一覺還能換個地方？

莊周的夢蝶，也沒這么玄乎。”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衫上沾的泥土和松針，目光掃過山道兩端，一頭通往山下，隱約能看到炊煙的影子。

另一頭隱在樹林深處，瞧不清盡頭。

稷下的方向他熟，可這里的山形、植被，連風的味道，都和稷下半點不像。

正琢磨著要不要先下山問問路，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還混著點不易察覺的慌張，像是怕追不上什么似的。

“等等，等，前面的是不是……白，白哥！”

那聲音帶著點雀躍的結巴，尾音拉得長長的，像根輕飄飄的線，一下子勾住了李白的注意力。

他轉過身時，就見山道那頭跑過來個少年，穿著件半舊的墨色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里緊緊攥著一本線裝的劍譜，劍譜的邊角都被翻得有些起毛。

少年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跑起來時，腰間掛著的劍穗晃個不停，穗子上似乎還刻著什么，在夕陽下閃了閃。

是東方曜。

李白的眉梢輕輕挑了下，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幾分，東方曜明明該在稷下的學堂里，怎么會出現在這陌生的山道上？

而且看這少年的模樣，像是追了很久的路，臉頰紅得厲害，胸口還在不住地起伏。

東方曜跑到李白面前，猛地停住腳步，因為慣性還往前踉蹌了一下，手里的劍譜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白，像是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真、真的是你啊，白哥！

我還以為我追錯方向了！”

李白看著他這副模樣，倒先笑了，抬手晃了晃酒葫蘆，語氣還是慣常的散漫。

“你這小子，不在稷下跟著老夫子念書，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么？

還追得一頭汗。”

他的聲音溫溫的，帶著點酒意的慵懶，落在東方曜耳里，卻讓少年的臉頰更紅了些。

東方曜攥著劍譜的手指緊了緊，指節都有些發白，他偷偷抬眼瞅了瞅李白，又趕緊低下頭，聲音放得軟了些。

“我、我是跟著你留下的酒漬來的啊……昨天有人說，這秦嶺山道上有個穿白衫的劍客幫張嬸趕跑了山賊，我一看那描述，就知道是你，連夜從稷下跑出來的，追了一早上，總算……總算追上了。”

“從稷下跑出來？”

李白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蹙，“你在稷下見到我了？

什么時候？”

“就、就昨天早上啊！”

東方曜抬起頭，眼里滿是疑惑，像是不明白李白為什么會問這個。

“我還問你，青蓮劍法里‘大河之劍天上來’那招怎么才能練得更順，你說讓我多對著水流練，還跟我約了今天在竹林里再指點我……我早上到竹林的時候，只看到你靠在竹根上睡著了，喊了你兩聲沒應，還以為你是酒沒醒，就等著，結果等了快一個時辰，你還沒醒，我再湊近看，你就不見了！”

少年的話一句句落在李白耳里，讓他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昨天早上他確實在竹林里見過東方曜，也說了要指點他劍法，可后來他醉倒了，再醒來就是這里，怎么會“不見”？

而且東方曜說的“幫張嬸趕山賊”，他更是半點印象都沒有。

風又吹過了，卷起地上的松針，落在李白的腳邊。

他看著眼前一臉真切的東方曜，看著少年劍穗上隱約可見的字跡，那是他之前寫過的一句詩。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上次在稷下，東方曜纏著他要墨寶，他隨手寫了這兩句，沒想到少年竟刻在了劍穗上。

“這里……不是稷下。”

李白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跑出來的時候，沒發現什么不對勁嗎？

比如……學院的景象變了，或者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

東方曜愣了愣，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啊，我從稷下出來的時候，老夫子還在門口訓學子呢，路上也跟平時一樣，就是……就是到了這秦嶺山道，感覺比平時走的路要遠些，而且周圍的樹，好像比我以前見過的都高。”

他說著，又湊近了些，仰起頭看著李白，眼里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