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冷宮

永和十二年的冬夜，大雪壓垮了冷宮庭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樹枝椏，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沈靜婉蜷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那床薄被早己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意。

她聽著風聲從破敗的窗欞縫隙間鉆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極了她此刻殘喘的生命。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仿佛她這一生，從未真正安穩過。

皇后。

曾經母儀天下的中宮之主，如今不過是這西方囚籠里一具等死的軀殼。

廢后詔書上那“德行有虧，不堪為后宮表率”的字句，墨跡早己干透，卻像燒紅的烙鐵，在她心口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憑著一張臉，一張酷似皇帝蕭徹心中那抹“白月光”的臉，才得以從一個小小的才人，一步步登上后位。

那時，他執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情意綿綿地說：“靜婉，有你在身邊，朕心方安。”

如今想來，他看的從來不是她沈靜婉，而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女人——林微因。

那個體弱多病，被先帝送去江南將養，卻讓蕭徹念念不忘多年的林微因。

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刻意拔高的通傳：“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沈靜婉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費力地撐起身子。

冷宮的門被推開，裹挾著風雪寒意，一對璧人相攜而入。

蕭徹一身玄色貂裘，身姿依舊挺拔，只是那曾經令她癡迷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漠然。

而他身側，依偎著的女子，穿著一身正紅色鳳穿牡丹宮裝，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與她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幾分弱不勝衣的**韻致。

林微因。

那個她恨了一輩子，也嫉妒了一輩子的女人。

“姐姐，”林微因開口，聲音柔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這地方陰冷，你身子可還撐得住？”

沈靜婉想笑，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

她目光首首看向蕭徹，這個她傾盡所有去愛，最終卻將她打入萬丈深淵的男人。

蕭徹皺了皺眉，似乎厭煩了她這死氣沉沉的模樣。

他上前一步，聲音冷得像這殿里的冰碴子：“靜婉，時至今日，你還不肯認罪嗎？”

認罪？

認什么罪？

認她不該長得像林微因？

認她不該在他需要“替身”的時候，傻傻地交付出真心？

還是認她不該在他心尖上的人回來后，還“不識趣”地占著后位？

她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聲音微弱卻清晰：“臣妾……何罪之有……”蕭徹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俯視著她，如同俯視一只螻蟻：“你謀害皇嗣，排擠妃嬪，哪一樁不是大罪？

朕念在往日情分，留你性命，己是開恩。”

往日情分？

沈靜婉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那些他曾許下的海誓山盟，原來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朕立你為后，是因為你像微因。”

蕭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影子，朕或許還能容你。

可你竟生了妄念，試圖取代她，甚至在她回宮后屢屢設計陷害……靜婉，你太讓朕失望了。”

影子……妄念……原來她這十數年的情深義重，兢兢業業，母儀天下，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不自量力的僭越。

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沈靜婉伏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殷紅的血點濺在冰冷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來一方潔白的素帕。

是林微因。

她蹲下身，那雙清澈的眼眸近距離地看著她，里面情緒復雜，有關切，有歉然，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悲憫。

“妹妹，擦擦吧。”

林微因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沈靜婉猛地揮開她的手，用盡最后力氣抬起頭，死死盯著蕭徹，眼中是燃盡一切的恨與絕望：“蕭徹……若有來世……我沈靜婉……絕不再做你手中的棋子……絕不再為你……付出一絲一毫……”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

蕭徹的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對她這“冥頑不靈”的詛咒感到不悅，最終只冷冷道：“執迷不悟。”

他轉身，攬住林微因的肩膀：“微因，走吧，這里晦氣。”

林微因被他帶著轉身，卻在離去前，最后一次回頭望向沈靜婉。

在那最后模糊的視線里，沈靜婉似乎看到，林微因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那淚水迅速被她用指尖拭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同情嗎？

還是勝利者的偽善？

沈靜婉己無力分辨。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不甘心！

我不甘心！

若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踏入這吃人的深宮！

絕不會再愛上那個無心之人！

她要奪回屬于自己的的一切，讓那些負她、欺她、辱她的人，付出代價！

無邊無際的寒冷將她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傳來，沈靜婉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冷宮破敗的屋頂，而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鼻尖縈繞著的是淡淡的、屬于她未出閣時閨房的馨香。

窗外，陽光明媚，鳥鳴啁啾。

一個穿著翠綠比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掀簾進來，見到她坐著，驚喜道：“小姐，您醒啦？

選秀的詔書剛到府里，夫人正等著您過去呢！”

沈靜婉怔怔地抬起自己的手，肌膚細膩，充滿活力，不再是冷宮里那雙枯槁如柴的手。

她……回來了？

回到了十六歲，命運轉折的開始。

一股混雜著狂喜、震驚與無盡恨意的激流沖撞著她的胸腔。

良久，她緩緩收緊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蕭徹，林微因……這一世，我沈靜婉，回來了。

游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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