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后的守望

張莊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偶爾幾聲狗吠，非但沒能撕破這沉寂，反而更添了幾分荒涼。

陳香吹滅了桌上的煤油燈，屋內(nèi)徹底陷入黑暗。

她摸索著躺到炕上，兒子鐵蛋在她身邊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另一側(cè)，是蜷縮著、像頭沉默野獸般的丈夫張旺。

他的存在，是這間屋子里最沉重，也最讓人心安的嘆息。

心安？

陳香被自己腦海里冒出的這個詞刺痛了。

一個傻了的丈夫，如何能讓人心安？

可這三年來，若不是有他這個“煞神”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恐怕早就將她生吞活剝了。

她剛有些迷糊，院門外，極輕極輕的“嘎吱”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陳香的睡意瞬間蕩然無存，心臟猛地縮緊。

又來了。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身旁的張旺，身體似乎也僵硬了一下。

是錯覺嗎？

他大多時(shí)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外界毫無反應(yīng)。

輕輕的，似乎是手指刮擦木門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試探。

“香妹子……開開門……是我，李西……” 門外傳來壓得極低的、帶著酒氣的男聲，“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哥來陪陪你，給你挑挑水……”陳香咬住下唇，手在炕沿邊摸索，緊緊抓住了一根抵門的木棍。

她不能出聲，一旦出聲，外面的人會更來勁。

她只希望，像前幾次一樣，對方見無人應(yīng)答，會覺得無趣而離開。

然而，今晚的李西似乎格外執(zhí)著。

見里面沒動靜，他開始用力推門。

門閂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陳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緊了木棍，準(zhǔn)備拼命。

就在這時(shí)，異變發(fā)生了。

她身邊那個龐大的黑影，動了。

張旺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動作敏捷得完全不似一個癡傻之人。

他沒有看陳香，也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像一抹幽魂般滑下了炕。

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恰好照亮了他移動到墻角的背影，以及他手中不知何時(shí)多出來的一件物事——那把平日里被他當(dāng)做玩具，此刻卻閃爍著冰冷寒光的斧頭。

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獵豹，靜靜地站在門后，與陰影融為一體。

門外的李西還在用力，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著：“裝什么貞潔烈女？

你家男人都那樣了，還能讓你快活？

讓哥**你……哐當(dāng)！”

門閂似乎要被撞斷了。

就在這一刻，站在門后的張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低沉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那聲音里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暴戾，讓炕上的陳香都嚇得一哆嗦。

門外的推搡聲戛然而止。

李西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住了，酒醒了大半。

“誰？！

誰在里面？！”

他的聲音帶著驚恐。

門內(nèi)，再無任何聲息。

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實(shí)質(zhì)的殺意，透過門縫彌漫出去。

李西在外面僵持了幾秒，最終，對未知的恐懼壓倒了他的色心。

陳香聽到他罵了一句臟話，腳步聲有些踉蹌地快速遠(yuǎn)去了。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張旺才緩緩地從門后挪出來。

他依舊沉默著，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然后，他像個完成了一件無關(guān)緊要小事的孩子，把斧頭隨意丟回墻角，重新爬上炕，蜷縮回原來的位置，不一會兒，就發(fā)出了沉睡般的鼾聲。

仿佛剛才那個散發(fā)著危險(xiǎn)氣息的守護(hù)神，從未存在過。

陳香躺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渾身冰涼。

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個深夜來擾的男人，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

王五在某個夜晚被嚇得精神失常，逢人便說張旺是惡鬼；李西上次來騷擾后沒幾天，就莫名其妙摔瘸了腿；而之前那個更加肆無忌憚的張三，則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村民們都在背后說她陳香是掃把星，克夫，還克所有對她有想法的男人。

只有陳香知道，真正的“掃把星”，是身邊這個看似癡傻，卻在每一個深夜，為她筑起一道血色藩籬的丈夫。

他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那場三年前讓他變成這樣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嗎？

陳香不敢深想。

她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和兒子，在無邊的恐懼和一種扭曲的安全感中，等待著注定無法安穩(wěn)入睡的黎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關(guān)于張莊的這幾起離奇事件，己經(jīng)引起了縣里一個人的注意。

**吳明，正翻看著卷宗，將目光投向了這個偏僻的村莊。

黑夜還很長，而秘密，才剛剛開始顯露它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