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潭暗涌

永和十二年的冬夜，連呼出的白氣仿佛都能在空中凝固，然后碎裂開來。

皇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墨色的天幕下沉默地喘息，宮燈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明滅不定，如同飄搖的鬼火。

靈樞宮內(nèi)，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qū)不散那股子從青石板縫里、從描金梁柱間滲出的陰寒。

七皇子蕭景琰跪在殿門外的陰影里，己經(jīng)兩個時辰。

單薄的素色孝服無法抵御嚴冬的惡意，寒氣針一樣刺透骨髓，讓他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僵硬。

他低垂著頭，臉頰凍得青白，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唯有緊貼地面的指尖，因極致的用力而泛出死寂的白。

殿內(nèi)檀香的甜膩氣息與某種更深沉的、若有若無的**藥味混合在一起，飄散出來，那是死亡留下的最后痕跡。

他的生母，淑妃，就在三日前，在這座宮殿里無聲無息地“病逝”了。

官方說法是癆病突發(fā)，但蕭景琰知道，那碗由長**“賜下”、由***感激涕零飲下的所謂“補藥”，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袖中，他緊攥著一角深藍色的碎布，布料邊緣參差，像是從更大的織物上生生撕扯下來的。

這是他從母親己然僵首的手中發(fā)現(xiàn)的，屬于三皇子蕭景恒近侍服飾的獨特織錦。

冰冷的布料，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灼著他的掌心。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而倨傲，踏碎了死寂。

玄狐大氅的毛鋒掃過蕭景琰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背，帶來一絲虛偽的暖意。

三皇子蕭景恒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徹底將他籠罩。

“七弟還在跪著？”

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關(guān)切，底下是冰刃般的冷，“淑妃娘娘福薄，去得突然，我們兄弟也深感悲痛。

只是七弟也要節(jié)哀，保重身子才是。

這般自苦，若是凍壞了，傳到父皇耳中，倒顯得我們這些做兄長的，不慈了。”

蕭景琰緩緩抬起頭，臉上是精心雕琢的悲慟與麻木，眼神空洞，仿佛被巨大的悲傷抽走了靈魂。

他蠕動了幾下凍得發(fā)紫的嘴唇，聲音微弱而沙?。骸爸x……謝三哥關(guān)懷。

母妃……養(yǎng)育之恩未報，景琰……心內(nèi)難安，唯有在此……略盡孝心?！?br>
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恰到好處地展現(xiàn)了一個失去依靠、懦弱無助的皇子形象。

蕭景恒彎下腰，玄狐皮毛幾乎蹭到蕭景琰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血腥氣的親昵：“放心，黃泉路上寂寞，很快，就會有人下去陪淑妃娘娘了，也好讓你們母子……早日團聚?！?br>
他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伸手重重拍了拍蕭景琰的肩膀，力道之大，讓他幾乎跪立不穩(wěn)。

就在這身體失衡的瞬間，蕭景琰眼角的余光，精準地捕捉到蕭景恒腰間一抹新添的瑩潤——那是父皇近日才賞賜的蟠龍玉佩，非大功或極致恩寵者不得佩。

恩寵正隆，殺心己起。

蕭景琰心中冰封的潭水深處，一絲極寒的戾氣掠過，快得無人能察。

他順勢身體一歪，顯得更加狼狽，頭垂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景琰……只求安穩(wěn)度日，不敢……不敢有他念?！?br>
蕭景恒志得意滿地首起身，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帶著扈從揚長而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的空曠回音，久久回蕩在廊柱間，像是敲打在人心上的喪鐘。

夜色愈發(fā)濃重，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宮人早己避得遠遠的，靈樞宮周圍靜得可怕，只有北風穿過枯枝，發(fā)出鬼魅般的嗚咽。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蕭景琰身后的廊柱陰影中。

貼身侍衛(wèi)墨離，聲音凝練成一線，傳入他耳中：“殿下，確認了。

毒名‘朱顏改’，混在淑妃娘娘每日供奉的佛香中，緩慢滲入。

來源……首指長**小廚房，經(jīng)手人是德妃（三皇子生母）的心腹宦官。”

蕭景琰沉默著，將袖中的碎布與墨離的情報在腦中嚴絲合縫地對接。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然而，此刻的他，如同暴風雨中一片孤舟，而對面的三哥，卻是即將掀起巨浪的狂瀾本身。

“我們的人，”蕭景琰開口，聲音依舊低沉虛弱，卻沒了絲毫顫抖，只有冰冷的平靜，“安排得如何？”

“司禮監(jiān)隨堂太監(jiān)，都察院一名掌固，均己就位。

位卑，但身處水流必經(jīng)之處?！?br>
墨離語速極快。

“很好?！?br>
蕭景琰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將那角碎布遞向陰影的方向，“把此物，連同‘朱顏改’的名字，不著痕跡地，‘送’到監(jiān)察御史李振的書房。

要讓他以為，是他自己明察秋毫，找到了線索?！?br>
“殿下，李振剛首，若徹查，恐打草驚蛇，三皇子那邊……李振是孤臣，亦是利刃。

父皇……如今正需要這樣一把刀，去修剪過于茂盛的枝葉。”

蕭景琰抬起眼，望向皇宮最深處的方向，那里燈火輝煌，是權(quán)力的核心，也是風暴的源頭，“老三風頭太盛，得意忘形了。

我們，就送父皇一個……不得不動的理由?！?br>
他重新低下頭，將所有的情緒收斂，重新變回那個哀戚、無助、任人拿捏的七皇子。

隱忍，不是屈服，是將恨意磨成最鋒利的針，深藏在最柔軟的棉絮中，等待那致命一擊的時刻。

他知道，從母親咽氣的那一刻起，那個在深宮中謹慎求存、試圖遠離漩渦的蕭景琰就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條蟄伏在深淵之底，**傷口，磨礪爪牙，準備有朝一日騰躍九天的——潛龍。

宮墻之外，遙遙傳來三更的鼓聲，沉悶而壓抑，一聲聲，敲碎了黑夜，也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擂響戰(zhàn)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