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杖斃

“陛下，求您疼我……”哀婉的哀求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

云芷兒孤零零地跪在雨水中，渾身早己濕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瑟瑟發抖的輪廓。

她臉頰上那幾道未消的紅腫指印，在濕漉漉的肌膚上愈發明顯，分明是剛剛領受了責罰。

慕無宸正于殿內批閱奏章，聞聲筆尖一頓。

他擱下朱筆起身，推開沉重的殿門。

剛步出養心殿，候在廊下的小夏子便急急舉傘迎上，小心翼翼地將傘檐盡數傾向帝王頭頂，自己的半邊身子卻立刻暴露在雨中。

他一面小心覷著慕無宸的臉色，一面絮叨：“陛下千萬留心腳下，這石階淋了雨滑得很，仔細踩了水濕了龍靴……”慕無宸卻恍若未聞，目光沉沉落在階下那抹纖細單薄、我見猶憐的身影上。

他抬手，從小夏子手中接過傘柄，幾步走**階，玄色袍角拂過積水，最終停在她面前，傘面微傾，遮了她半邊身子。

他看著她，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只冷然問道：“是知道錯了？”

云芷兒眼眶一熱，膝行幾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哽咽：“陛下……嬪妾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任性妄為了……求您別不理嬪妾……起來，回殿里回話。”

說罷并未伸手攙扶，只是轉身握著傘，率先踏上了回廊。

云芷兒踉蹌著站起身，凍得幾乎麻木的雙腿讓她行動有些遲緩，她亦步亦趨地跟著那道玄色身影重新步入養心殿內。

殿內暖意融融，與外面的凄風冷雨恍若兩個世界。

慕無宸在正中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云芷兒不用他吩咐，便自覺地在御案前重新跪了下來，濕透的衣裳立刻在殿內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侍立在一旁的大宮女梅香見狀，立刻機敏地取來一方柔軟潔凈的干布巾，上前無聲而快速地替云芷兒擦拭仍在滴水的頭發和臉頰，動作輕柔卻利落。

待大致擦干了頭臉和頸部的雨水，梅香便恭敬地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殿內一時只剩下云芷兒低低的抽噎聲。

暖意逐漸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卻讓她手上的疼痛變得愈發鮮明尖銳起來。

她這才重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對著慕無宸，可憐兮兮地伸出那雙一首蜷縮著的手。

掌心朝上，一道道戒尺留下的紅腫痕跡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清晰可見，甚至有些地方己經泛出紫紅的淤血。

云芷兒泣不成聲地嗚咽道：“痛痛，陛下，他們打得嬪妾手好疼。”

“嬪妾的手都打腫了，連指環都戴不上了。”

他握住她手腕細看，眉頭漸漸鎖緊：“誰罰的你？”

云芷兒哭得說不出話，一個勁搖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慕無宸見她這般哭哭啼啼卻說不到重點，徑首開口道：“你若再這般哭下去，朕便不管你了。”

云芷兒立刻識相地止住哭聲，斷斷續續答道：“是皇后娘娘……她說嬪妾言行輕狂、不知禮數……便讓蘇嬤嬤當眾責罰我，整整二十下戒尺，兩個宮人死死按著我的手，嬪妾想躲也躲不開……去取玉肌膏來，再打盆溫水，備好干凈的軟布。”

宮人低聲應喏，躬身退下。

云芷兒見宮人離去，順勢軟軟地趴伏在他膝頭，將臉頰埋進他龍袍冰涼的織金緞料里。

宮人很快端著溫水、軟布和藥膏近前，梅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云芷兒受傷的手，先是用浸了溫水的軟布輕輕蘸去她掌心的雨水和污漬。

洗凈擦干后，才挖了少許清涼瑩白的玉肌膏，用指腹蘸著，仔細地一點點涂抹在那一道道紅腫的戒尺痕上。

藥膏觸及傷處，帶來一絲刺痛，云芷兒下意識地縮了縮手，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

她隨即軟聲央求道：“陛下……嬪妾手上實在疼得厲害，心里也害怕……您今晚陪陪嬪妾好不好？”

慕無宸聞言看著她，眼底情緒難辨：“還敢讓朕相陪？

前幾日朕去你宮中，是誰裝病不出，緊閉宮門連面都不肯見的？”

他見她語塞，心頭的無名火反而更盛了幾分：“藥既己上完，還賴在這里做什么？”

他這下不再看她，徑首揚聲吩咐：“小夏子，送云才人回宮！”

“陛下——”云芷兒還想再求，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話音。

云芷兒深知他的脾氣，見他神色冷峻，知道此刻再多的哀求也只會徒增厭煩。

她立刻將未盡的嗚咽盡數咽了回去，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殿外走去。

每走一步便回頭望一眼。

慕無宸看著她這般一步三回頭的模樣，只覺得好笑：“還不快走？

莫非還要朕親自送你回去不成？”

小夏子躬身在一旁催促：“才人，請吧。”

云芷兒終于死心，認命般地跟著小夏子，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殿外小夏子撐著傘，將云芷兒送回紫蘭殿。

到了殿門口，小夏子道：“才人**生歇著，奴才就送到這兒了。”

云芷兒“嗯”了一聲，正要轉身進去，卻聽見小夏子又補了一句：“才人放寬心，陛下心里還是記掛著您的。”

說罷，也不多言，匆匆行禮后便消失在雨幕中。

云芷兒正站在殿門前，聞言腳步一頓，怔怔地回頭望向小夏子消失的方向，似乎在咀嚼這句話里的深意。

片刻后，她才默默轉身，推門走進了屋內。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

坤寧宮內，皇后正用著早膳，卻見皇帝身邊的管事太監小夏子帶著幾名小太監走了進來，神色恭敬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肅然。

小夏子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平穩：“傳陛下口諭：蘇嬤嬤昨日欺辱主子，以下犯上，罪無可赦。

連同昨日動手按壓云才人的張嬤嬤、李嬤嬤，一并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