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饋春秋

，說緊要卻也緊要。，廚房采買的婆子與莊頭為時蔬價格起了齟齬，再有便是過幾日府中幾位老仆役到了年紀該放出去，需擬定份例賞銀。，不大不小，恰好卡在一個新主母若想立威便可大做文章，若想示弱也可輕輕放過的分寸上。，靜靜聽著蘭嬤嬤一條條稟報，聲音平直無波，聽不出偏向。白芷奉上的熱茶在她手邊裊裊生煙，她卻不曾碰過一下。，堂下幾位管事娘子都屏息凝神，等著聽這位年輕夫人的決斷。。那位管廚房的劉娘子，眼神有些閃爍；管采買的吳嬤嬤，則是一臉理直氣壯；還有兩位負責灑掃雜役的，低垂著頭，瞧不出神色。“賬目對不上，是哪個環節的疏漏？”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回夫人，是上月下旬修繕西跨院廊檐的工料錢，賬房記的是四兩七錢，工頭來結的條子上是五兩整。差額雖小，但賬需平。”
“條子何在？”

“在此。”蘭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略顯粗糙的紙箋，由白芷接過，呈到沈棲梧面前。

沈棲梧垂眸看去。條子上的字跡歪斜，印著個模糊的紅手印。數目確為五兩。她又問：“當時經手此事，并批準條子支錢的是誰？”

堂下一靜。

片刻，一個穿著豆綠色比甲、年約三十許的婦人往前挪了半步，福了福身，聲音有些發緊：“是……是奴婢。奴婢李貴家的，管著西跨院一應雜事修繕。那日工頭說原估的料不夠，臨時添了些，奴婢瞧著確是實情，便、便簽了條子。”她飛快地抬眼瞟了沈棲梧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奴婢想著差額不大，晚些再補報賬房，誰知就忙忘了……是奴婢疏忽，請夫人責罰。”

理由聽起來倒也無懈可擊。

沈棲梧看著她絞在一起的雙手，又問：“添了什么料？可有剩余？當時在場監工的還有誰？”

李貴家的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問得這樣細，支吾道：“添的是……是些青瓦和灰漿。剩余……剩余應當還有些，堆在、堆在西跨院后頭的雜物房里。監工……當時就奴婢和兩個小丫頭看著。”

“劉娘子，”沈棲梧轉向廚房管事，“莊頭報的時蔬價，比市價高了幾成？”

劉娘子忙道：“高了兩成不止！夫人明鑒，咱們府上向來有定例，夏秋之交，瓜菜本該便宜些，可這回送來的茄子、豆角，價兒比上月還貴！奴婢疑心是莊頭仗著路遠，欺咱們不知市價！”

管采買的吳嬤嬤立刻反駁：“劉家妹子這話可不公道！連日大雨，城外道路泥濘難行，菜價漲是常情！莊頭送來的菜老奴都驗過，水靈新鮮，絕非次貨！豈能拿爛市價的賤菜跟咱們府上的用度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又要爭執起來。

堂下其他人的表情也變得微妙，有的事不關已，有的暗自打量沈棲梧的反應。

沈棲梧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讓堂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賬目的事，”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李貴家的疏忽漏報，罰半月月錢，以示懲戒。余下的青瓦灰漿，著人清點入庫，登記在冊。往后凡有臨時增減用度，無論大小，須即時報與賬房備案，再支銀錢。蘭嬤嬤，這條規矩，煩您日后督促。”

蘭嬤嬤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收斂，躬身應道：“是，老奴記下了。”

李貴家的松了口氣，忙不迭謝恩，罰半月月錢雖肉疼，卻比預想中好太多了。

“至于菜價，”沈棲梧看向劉娘子和吳嬤嬤，“吳嬤嬤，莊頭送菜的賬冊，與往年同期可比對過？”

吳嬤嬤遲疑了一下：“這……大致比對過，今年確是高了些。”

“高了多少，可有明細？茄子幾錢一斤，豆角幾錢，絲瓜又是幾錢？連日大雨影響了哪幾樣菜蔬的收成與運輸，故而漲價？哪幾樣本不該漲，卻也隨行就市抬了價？”沈棲梧問得不急不緩，卻句句點在關鍵。

吳嬤嬤張了張嘴，額角滲出細汗：“這……明細賬冊有記載，但影響……老奴只是聽莊頭如此說……”

“劉娘子，你說市價低，指的是東市、西市，還是城南、城北的市價？不同時辰、不同攤販，價格可有浮動？你用來比對的，是何時、何地的市價？”沈棲梧又轉向劉娘子。

劉娘子也被問住了，臉漲紅了些：“奴婢……奴婢是前日打發小廝去東市問的價……”

“即是如此，”沈棲梧端起微涼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吳嬤嬤，回去將莊頭送菜的明細價目，與府上近三年同期賬冊對照，列出漲幅異常的品類與可能緣由。劉娘子，你也派人，分早、中、晚三個時辰，去城中不同市口，記錄五家以上攤販的時蔬均價。三日后，將結果一并報來。到時孰是孰非，該按例懲處還是該酌情體恤，再做定奪。”

她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諸位都是府中老人，辦事各有不易。侯府體面，在于規矩，也在于情理。但情理，需建在明白清楚的事實之上。無據之爭，徒耗精神，于事無益。可都明白了？”

堂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參差不齊卻都恭敬的應諾：“明白了，謹遵夫人教誨。”

吳嬤嬤和劉娘子對視一眼，各自臉上都有些訕訕，卻也說不出什么，只得應下。

處理完這幾樁，關于老仆役放歸賞銀的事，沈棲梧只問了幾句舊例，便讓蘭嬤嬤按往年成例稍加豐厚**，以示府中念舊之情。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件看似棘手的事務便被條分縷析，暫時按了下來。既未新官**三把火，一味立威得罪人；也未怯懦放權，任由底下人糊弄。有理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蘭嬤嬤垂手立在一旁，面上依舊肅穆，眼神卻比方才多了些什么。她悄然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夫人，只見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處理了幾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既無得意，也無疲憊。

“若無事，便都下去忙吧。”沈棲梧溫聲道。

眾人行禮告退。蘭嬤嬤走在最后，臨到門邊，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

沈棲梧已站起身，由茯苓扶著，走向西次間的小書房方向。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柔和的光暈，背影挺直，步履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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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退去，歸梧院恢復了寧靜。

沈棲梧并未立刻去用那已微涼的早膳，而是走入小書房。這是依她喜好臨時布置的，不大，卻整潔，靠墻一架書，臨窗一張書案。

她在書案后坐下，白芷忙重新換了熱茶來。

“夫人，先用些點心吧？”茯苓輕聲勸道，“早膳都涼了。”

“不急。”沈棲梧搖搖頭。她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方才的一切。

蘭嬤嬤……是老夫人的人，看似公事公辦，實則那幾件事挑的時機與內容，未嘗不是一種試探。李貴家的言語閃爍，恐怕那賬目疏漏未必那么簡單。吳嬤嬤與劉娘子之爭，背后或許牽扯著更多利益。

她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今日看似處置得當，不過是占了“理”字，且態度不偏不倚。但侯府這潭水，遠比她想象的更深。僅僅一個早晨，接觸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茯苓，”她低聲吩咐，“找機會，私下里問問咱們院里的小丫頭，那位李貴家的，平日里與哪位主子走得近些。還有，廚房和采買處，除了劉娘子和吳嬤嬤，底下還有哪些得力的、或是愛生事的？不必刻意打聽，閑聊時帶一句即可。”

“是，夫人。”茯苓心領神會，應下。

“白芷，這幾日留意著，各房各處往咱們這里送東西、傳話的，都記下來，回了我。”

“是。”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著女子嬌脆的笑語：“姐姐可在屋里？妹妹來給姐姐請安了！”

聲音熟悉，正是晨間在壽安堂見過的，趙姨娘。

沈棲梧眸光微動，與白芷茯苓交換了一個眼神。來得真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并未起身，只揚聲道：“請進來吧。”

簾櫳一掀，香風先至。趙姨娘今日換了身海棠紅的縷金紗裙，發髻梳得精致，插著支顫巍巍的珍珠步搖，臉上妝容明艷，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手里還捧著個精巧的朱漆食盒。

“給夫人請安。”她禮數倒是周到，將食盒放在桌上，“晨間見夫人早膳未用幾口便被瑣事擾了，妹妹小廚房里正好燉了冰糖燕窩，最是滋潤養人，便想著給夫人送來，聊表心意。”

她說著，親手打開食盒，端出一只甜白瓷盅，蓋子一揭，清甜的香氣便飄散出來。

“趙姨娘有心了。”沈棲梧微笑頷首，示意白芷接過，“坐吧。”

趙姨娘依言在下首坐了，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快速掃過書房陳設，最后落在沈棲梧沉靜的臉上，笑道：“方才妹妹過來時，碰巧遇見蘭嬤嬤她們從這兒出去。姐姐真是好手段，不過片刻，就把那些瑣事理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就是不一樣。不像妹妹，認得幾個字，也只會看看賬本，管管針線。”

這話聽著是奉承，細品卻**別的意味。

沈棲梧仿佛沒聽出來，只淡淡道：“姨娘過譽了。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聽聞姨娘曾協助老夫人管理內宅，經驗豐富，日后還需姨娘多多幫襯。”

“姐姐這話可折煞妹妹了。”趙姨娘掩口輕笑，眼底卻沒什么笑意，“如今姐姐是正經主母，妹妹豈敢僭越？只是在這府里待得年頭久些，人情世故略知道一點。姐姐若有什么想了解的，妹妹定當知無不言。”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般：“就說方才那李貴家的吧，人是勤快，就是耳朵軟，心思活。她男人在外院馬房當差，與二管事有些沾親帶故的……還有那吳嬤嬤，采買上的油水，呵，那可是個肥差，她娘家兄弟好像在城南開著雜貨鋪子？這府里啊，盤根錯節的事情多著呢，姐姐慢慢就知曉了。”

她說完，觀察著沈棲梧的表情，卻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淡然的模樣，既未驚訝，也未追問，只點了點頭：“多謝姨娘提點。”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趙姨娘笑容不變，又閑扯了幾句天氣衣裳，便起身告辭：“姐姐事忙，妹妹就不多打擾了。這燕窩姐姐趁熱用。”

送走趙姨娘，沈棲梧看著那盅晶瑩的燕窩，對茯苓道：“拿去收著吧。”

“夫人不用些？”

沈棲梧搖搖頭。并非懷疑有毒，只是這“心意”，她此刻還不想承。

趙姨**話，七分真，三分挑唆。李貴家的**，吳嬤嬤的可能關聯，或許是真。但特意來告訴她這些，目的可就耐人尋味了。是示好？還是想引導她去查、去動某些人，攪渾水？

沈棲梧走到窗邊，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已有隱隱的桂花甜香，只是離盛開還早。

這侯府，就像這棵盤根錯節的老樹，她已站在樹下。頭上是濃蔭，腳下是盤根。她要做的，不是急著砍伐枝葉，也不是貿然挖掘根基。

而是要先看清，陽光從哪片葉隙漏下，風朝著哪個方向吹。

以及，這樹下，究竟還藏著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