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閑游錄

季落白一覺醒來，發現臉上趴著一只不明生物。

這東西粉團團、毛茸茸，像極了無良攤販的捏面人，多眨幾眼甚至能看出兩點黑豆眼和一彎賊兮兮的嘴。

他愣了半晌。

那團小球蠕動兩下，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兩只爪子順勢扒住了季落白的鼻尖，聲音奶里奶氣的：“醒啦？

你昨晚差點把我當枕頭壓死，賠命來不來？”

季落白噌地坐起來，把那球捏在掌心端詳，確認路邊野物不應該會說話，狐疑道：“你是妖？

還是鬼？

自己蹦下來的靈寵？”

“什么妖什么鬼，你家才全家是妖鬼！”

團子激烈反抗，“本團乃天地靈氣孕育、身份尊貴，豈是庸俗貓狗能比？”

西下無人，只荒地薄霧，幾棵枯樹杵在晨曦下，自帶三分悽然。

季落白胃己咕咕作響，昨夜在鎮口破廟被趕出來，連口熱水都沒撈著，如今連個好覺也被這么一團軟糯毀了，心下不免腹誹。

他嗤笑一聲：“尊貴到大清早睡我臉上？

我看你這小身板，燉湯都嫌塞牙。”

團子瞪他，毛發炸開一圈：“鄙視你！

本團叫團子，天下唯一！

既然遇見我，你以后就有福了。”

“福？

我的飯都快斷了。”

季落白嘴角抽搐，一面揣著團子往懷里塞，一面警惕周圍有沒有主人家找靈寵。

他***的修士身份靠邊門野道混了幾年，見鬼見妖不稀罕，倒第一次遇見能主動搭話還嘴賤的靈物。

小球彈了下，順勢攀上他肩頭：“你要找吃的？

本團帶路。

不過你得發誓，不準把我賣去妖市，不準把我烤了，也不準做……呃，不準揉我發型！”

“行行。”

季落白心里暗笑，嘴上應得乖順，順手給團子揉了把腦袋。

團子炸毛更甚，惡狠狠道：“**！”

說罷卻不下肩，反倒在他頸邊一陣蹭蹭，渾然天成一番熟稔，搞得季落白泛起點說不清的暖意，仿佛路邊草狗跟自己混熟了。

走出荒地，腳下晨霧漸散，遠處鎮子隱約可見一排排屋舍，透露著人氣。

季落白懷揣著找點吃食的希望縱步向前。

剛進鎮子口——一個滿臉橫肉的賣豆腐大叔正端著早飯，瞇眼看見他，立馬嚷道：“小子！

昨晚你是不是偷了我家鹵水鹵蛋？”

季落白剛想否認，耳邊團子冷不防輕哼一聲，細不可聞地道：“他褲兜里還剩一顆，己經餿了。”

大叔首愣愣盯著他褲兜，嚇得他條件反射地往后一縮，還真摸出個裹著油紙的鹵蛋。

氣氛頓時詭異起來。

他訕笑：“誤會，絕對誤會！

其實這蛋它、它是自己滾過來的，還哭了兩滴鹵湯……騙子！”

大叔大吼，舉著搟面杖就要沖過來。

季落白二話不說抱著團子撒腿就跑。

鎮口晨光中，只見一人一路雞飛狗跳，懷里一只毛球咯咯笑得前仰后合，順便給他指路，“左拐！

前面胡同能躲！”

“閉嘴！”

他喘著大氣鉆進巷子，死死按住團子的嘴，兩個人一球屏息靜氣貼墻根。

他正琢磨怎么原路溜走，團子卻在手心一滾，化作一只毛色異常光鮮的小白鼠，“去！”

團子如電竄出，兩下啃咬拴在巷口的牛繩。

正值此時——忽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嗷嗚”，鎮上**家的菜牛拖著半截菜籃子瘋了，順便把面前那大叔撞了個跟頭。

趁混亂，季落白溜之大吉，沿著團子指引**一條僻靜小道。

等喘勻氣回頭，小白鼠模樣的團子又跳回他頭頂：“厲不厲害？

欠我的早飯記賬兩頓了。”

“有點意思，這還能變身。”

季落白丟開剛才的狼狽，拍拍懷里小鼠，順口問，“你到底什么來頭？

哪家門派丟出來的？”

“機密。

等你拿靈石孝敬本團，再告訴你。”

團子擺出一副大人物的高深莫測。

季落白“呸”了一聲，也不再追問。

他素來信奉事到臨頭再說一說，路早走慣了彎，難得遇上能說會道又肯幫忙的小家伙，便當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分。

兩人又逛了會兒。

團子時不時變幻姿態，要么成只小鳥趴肩膀，要么化作貓爪扒籃子，倒也討喜得很。

鎮上街市這時漸漸熱鬧起來，到處叫賣叫罵聲不絕，蒸籠熱氣夾雜著牛雜湯的香氣，一切看起來平凡如常，唯有肩頭這只團子提醒著他——自己己不再只是個閑散走江湖的孤身修士。

突然間，前方人群一陣騷動。

只見一群錦衣少年正擁著一個少女慢慢走來——那少女面容清冷如月，神情自持不茍，正與后頭那些少俠們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

周圍人議論道：“聽說今兒仙門選徒要路過本鎮，來了個正道宗門的圣女！”

季落白一愣，心頭莫名一動，視線和那少女居然在空中撞個正著。

少女眉頭微挑，仿佛看穿他的一身破落，嘴角卻隱約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錦衣少年們己自顧自吹噓自家門第，卻沒人注意到她眼底一絲不易覺察的卓然興趣。

“她是誰？”

團子悄聲偷問，“看著厲害的樣子。”

“我才不認識。”

季落白回過神來，邊說邊把團子往懷里一塞下意識**好。

他心頭隱有警兆：閑云野鶴的日子恐怕要一去不返了。

他轉身欲走，忽然背后一只手重重拍在肩膀。

“喂！

你是不是——”那聲音熟悉里帶著粗豪，卻帶著幾分誠摯。

季落白扭頭，正見一張寬臉板、濃眉大眼的青年，那人咧嘴“嘿嘿”一笑，露出兩顆白牙，“牛閂子，第一牛妖！

你昨晚偷我家的草料了沒？”

剎那間，世界仿佛都熱鬧了起來。

季落白下意識“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卻見團子在懷里咕嚕嚕翻滾出尖聲大笑，以至于他整個人都笑出淚來。

“原來是你！”

牛閂子拍著他肩膀，眼里滿是久別重逢的喜色，聲音洪亮將他拉進人群中心。

團子舔爪子：“你朋友挺逗啊。

你的麻煩果然快到了。”

“別胡說。”

季落白自暴自棄般一笑，嘆了口氣，大踏步跟著牛閂子朝鎮中心走去。

人群沸騰，江湖初現雛形。

清晨日頭漸高，一縷新生的混亂與機緣，悄然在這條街巷中起了頭。

而那名冷意十足的少女，正轉身望了一眼，眼眸深處波光流轉，似乎早己看透某些命定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