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出岫

蜀中的晨，是被霧氣泡發的。

天光吝嗇地透過層云，落在棲霞觀黛色的瓦上，凝成濕漉漉的水汽，順著翹起的飛檐，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階前，碎成更小的氤氳。

空氣里滿是草木根系與腐葉交織的、清冽又沉郁的氣息。

云岫立在觀門前，背上是一個洗得發白的青布包袱，和一柄連鞘長劍。

劍名“青霜”，鞘身古舊，暗沉無光，像一段被遺忘的歲月。

門內，靜逸師太的身影立在陰影里，瘦削得像一桿修煉成精的老竹，臉上縱橫的溝壑里，填滿了山間十八年的風霜，看不出悲喜。

“劍在心，不在山。”

師太的聲音干澀，沒有什么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云岫跪下，對著那模糊在陰影里的身影，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及冰涼**的石板，發出輕微的悶響。

她起身，依舊沒有多余的話，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這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看了一眼霧氣中沉默的師傅，然后轉身，踏下了第一級石階。

碧色的衣裙角掃過石階上的青苔，身影很快便被蜿蜒的山道與更濃的霧靄吞沒，只留下一串幾乎被濕氣吸收殆盡的腳步聲。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長，也更……鮮活。

鳥鳴蟲嘶，露水從葉尖滾落，砸在泥土里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這與觀中日復一日的寂靜截然不同。

她腳步輕快，體內那股修煉了十八年的內息自行流轉，讓她走在濕滑的山道上也如履平地。

臨近山腳，霧氣稍薄，人聲與煙火氣便順著風鉆了上來。

挑著擔子吆喝早市的貨郎，牽著牛打著哈欠的農人，路邊支起的早點攤子飄出的蒸汽……一種紛亂而又蓬勃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云岫在山道口頓了頓，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青霜劍。

劍柄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有了一絲安定。

她循著香氣，走到一個臨街的茶攤。

攤子簡陋，幾張木桌，幾條長凳。

她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將青霜劍橫放在膝上。

“一碗粗茶。”

她的聲音清凌，帶著山泉水的質感。

賣茶的老嫗應了一聲，端來一個粗陶大碗，里面是渾濁的、泛著苦澀氣的茶湯。

云岫捧著碗，小口啜飲著，目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打量著這與山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看得專注，以至于那幾個搖搖晃晃、帶著一身隔夜酒氣的身影圍過來時，她起初并未在意。

首到那陰影籠罩了她面前的方寸之地。

“喲，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這般水靈？

獨身一人，不寂寞嗎？”

黏膩的、帶著酒臭的氣息噴近。

云岫抬起眼，看到一個敞著懷、露出毛茸胸膛的彪形大漢，正咧著一口黃牙，不懷好意地笑著。

他身后還跟著幾個擠眉弄眼的幫閑。

那漢子見云岫不答，只睜著一雙清凌凌的眼看她，更是心*難耐，嘿嘿一笑，伸出那只油膩粗糙的大手，便朝著云岫單薄的肩頭搭了過來。

“來，陪哥哥們說說話……”指尖即將觸碰到碧色衣衫的剎那——云岫動了。

她甚至沒有站起身，連眼神都未曾有絲毫波動。

握著青霜劍的右手腕只是極其輕微地一轉，連帶著那暗沉的劍鞘，向上隨意一抬，一格。

動作輕描淡寫，宛如拂去衣衫上的落塵。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驟然炸響！

“啊——！！！”

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撕裂了茶攤的嘈雜。

那漢子猛地縮回手，只見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垂下，他臉上的醉意被劇痛和驚懼取代，冷汗涔涔而下，如同見鬼一般瞪著云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云岫垂下眼簾，看著碗中晃動的渾濁茶湯，仿佛剛才只是彈走了一只惱人的飛蟲。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茶，確實不好喝。

就在這時，身后忽地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欣賞，打破了這凝固的恐懼。

“好俊的身手。”

云岫循聲回頭。

茶攤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人一馬。

那人身著雨過天青色的長衫，衣料在朦朧天光下流淌著不易察覺的光澤。

他牽著韁繩，立在薄霧與煙火氣之間，眉眼疏朗，正含笑望著她。

他牽著的馬匹神駿異常，鬃毛如緞，與這小鎮的粗糲格格不入。

“在下江南沈青瀾，”他嗓音溫潤，自報家門，目光掠過地上哀嚎打滾的漢子及其噤若寒蟬的同伙，那幾人被他清淡的目光一掃，竟又瑟縮著后退了半步，“不知姑娘欲往何處？

若順路，可愿同行？

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江南。

云岫握著青霜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劍鞘上冰冷的紋路。

她記得師傅偶爾望向東方時，會提起這個詞，說那里有煙雨畫橋，流水人家，是與蜀中峻嶺完全不同的富饒天地。

她抬起眼，看向沈青瀾，目光卻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那條通往東方、隱在霧氣與天際交界處的官道。

蜀中十八年的青山霧靄，日復一日，似乎也看夠了。

她放下茶碗，幾枚銅錢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