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調來府衙戶房的第二日，我接手了同僚的差事。

是個年輕小娘子補辦婚書。

同僚調侃：“這小娘子可是第九十九回來補辦婚書了！文書都有備份，快得很。”

我愣了愣：“九十九回？”

同僚笑了。

“是啊，小丫頭嫁了個富貴郎君，兩口子拌嘴，就愛撕婚書玩。”

“這股胡鬧勁兒，也只有年紀大的能慣著。聽說她那夫君，便是咱們府城的首富，霍家的人！”

一瞬間，我眉頭緊皺，“越是霍家的人，行事越是該當謙遜低調。她夫君莫不是個冒牌貨？”

同僚嚇得突然捂住我的嘴，“我的姑奶奶你少說兩句，那可是正正經經的霍家當家人——霍晉城。”

我怔住了，怔愣間手爐滑落在膝頭。

手爐上，正刻著我偎依霍晉城的小像，小像邊篆刻的，是霍晉城的字——易安。

面前的小娘子忽的變了臉色，她一把搶過我的手爐。

“你是何人？為何有我夫君的小像？”

……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她說的是“我夫君”。

可手爐上的男子，是我成婚五載的丈夫。

霍家家大業大，族中勢力盤根錯節。

所以我們是秘婚，因為他說不公開是為護我周全。他事務太忙，怕市井擾我。

我信了。

這一信，便是五載。

沒成想，到頭來，我才是那個笑話。

眼前的小娘子氣得臉色漲紅，“你這種女子我見多了，見了富貴的男子便不要命地往上貼，壞人家門風！還有臉在府衙當差呢？我要告你！攆你出去！”

“當今這盛世，你一個女子才有機會能到府衙當差，居然還不知道珍惜！！”

同僚趕緊打圓場：“夏娘子，你莫急，定有誤會……”

“誤會什么？小像都在！”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爐拿回，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確是有誤會，我在鄰府做過事，拜訪過霍家主，手爐只是贈品。僅此而已。”

夏娘子盯著我，將信將疑。

“拜訪？”

“對。差事所需。”

她看了我幾息，面色漸漸松弛下來。

“哦……那是我錯怪了。”她笑了笑，“都怪我夫君太出眾，外頭總有人想往上貼，我警醒些罷了。”

我也笑了笑。

“不妨事。”

“那補辦的事……”

“文書還差戶籍冊。”我說，“你得回去取。”

夏娘子蹙了蹙眉：“我家離得近，我直接回去取一趟吧。”

“我隨你去。”我站起來，“我可直接謄一份帶回來，省得你再跑一趟。”

她思忖片刻，點了點頭：“也好，那走吧。”

我跟著她走出府衙。

她乘的是一輛青帷馬車，車很新，車簾是嬌俏的桃粉色。

二十分鐘后，馬車停在一個熟悉的巷口。

直到上了樓，站在那處宅子門口，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因為，這處宅子我太熟了。

兩年前成婚時，我拿婚前攢的私房付了定金，置下這處宅子。

我知霍家家大業大，看不上我這宅子，但我只是想證明，我并非為財，才與他結緣。

那時霍晉城說，生意上周轉不開，先不公開，等寬裕了再辦婚儀。

我明白，也依了。

后來他周轉開了，卻再沒提過婚儀和這處宅子。

我問過幾回，他說賃出去了。

我也確收到賃錢，每月按時送來，所以，才從沒想來瞧一眼。

我站在玄關，見堂屋正中掛著一幅巨大的婚儀圖。

霍晉城穿著雪白長衫，面前的小娘子穿著曳地嫁衣，笑得甜蜜。

“進來坐啊。”夏娘子招呼我。

我邁進去，腳像踩在棉絮上。

五載婚姻，霍晉城沒有給我一場婚儀，沒有一幅婚儀圖。

僅有的一幅小像，是我央著畫的游春圖，他站在我身旁，像個生人。

而這里，掛著他和旁人的婚儀圖。

兩丈見方，鑲著金邊，正對著榻。

“你家真溫馨。”我強撐著笑道。

她笑了，“我是覺著這婚儀圖太大了，有些俗氣。但我夫君非要掛，說就要讓所有人見著，我是他娘子。”

“他……待你挺好。”

“還成吧。”她嘴上謙遜，眼里都是得意，“你坐，我去尋戶籍冊。”

我坐在榻上，盯著那幅婚儀圖。

霍晉城笑得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原來他不是不愛留影。

只是不愛與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