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霧與白晝

九月的南方還裹著黏膩的熱意，風里卻己經摻了些樟樹葉的清苦。

蘇霧拖著那只邊緣磨得發白的米白色行李箱，站在“南方美術學院”的石牌樓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里的錄取通知書——封面的燙金校名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潮。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石板路上滾過，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混著不遠處傳來的畫筆摩擦畫布的沙沙聲，像一串細碎的音符，敲在蘇霧的心上。

她抬頭望了望，石牌樓后的香樟樹長得格外茂盛，枝椏交錯著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洗得有些軟塌的白色T恤袖口上。

“同學，需要幫忙嗎？”

旁邊有個穿紅色志愿者服的學姐路過，笑著沖她揚了揚手，“是新生吧？

哪個系的？”

蘇霧連忙搖搖頭，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輕：“不用啦，謝謝學姐，我是油畫系的，找三號宿舍樓。”

“油畫系啊，巧了，我也是！”

學姐眼睛一亮，伸手幫她扶了扶行李箱的拉桿，“三號宿舍樓就在前面，跟著我走就行，剛好我要去那邊送物資。”

跟著學姐往校園里走時，蘇霧的視線忍不住往兩邊飄。

路的右側是一片露天畫架區，十幾個穿著各色T恤的學生正對著面前的畫板專注作畫，有人蹲在地上調顏料，有人后退幾步瞇著眼打量構圖，松節油的味道混著顏料的氣息，順著風飄進鼻腔——這是她從前只在美術雜志里見過的場景，如今就真切地鋪在眼前，讓她心臟輕輕跳快了半拍。

“我們美院最不缺的就是‘瘋子’，”學姐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打趣，“到了旺季，這邊畫架能從早排到晚，有人抱著畫板在樹下坐一整天，就為了等一束好光。”

蘇霧點點頭，指尖悄悄蜷了蜷。

她想起高中時在畫室里的日子，每天對著石膏像畫到深夜，窗外只有路燈的冷光，那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來南方美院，能有一片屬于自己的、能追著光畫畫的地方。

現在愿望終于實現了，可站在這里，她心里卻莫名多了點怯意——口袋里母親塞的生活費剛夠交住宿費，畫材費還沒著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里，真的追上那束想要的光。

“前面就是三號宿舍樓啦！”

學姐指著不遠處一棟淺灰色的建筑，“你在幾樓？

我幫你把箱子推到樓下。”

“三樓，302室，謝謝學姐。”

蘇霧連忙道謝，跟著學姐走到宿舍樓下，看著她幫忙把行李箱放在臺階上，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這是我們油畫系新生群的二維碼，還有食堂和畫材店的地址，你掃進去問問室友，別走錯啦。”

“嗯嗯，太謝謝學姐了！”

蘇霧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錄取通知書的袋子里。

學姐揮揮手走后，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提起行李箱的拉桿，往宿舍樓里走。

宿舍樓道里飄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偶爾有穿著拖鞋的女生抱著臉盆走過，笑著和她打招呼。

蘇霧一路走到三樓，在302室的門口停下，手指在門把手上頓了頓，才輕輕敲了敲門。

“來啦來啦！”

門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拉開，一個留著短發、穿著明**連衣裙的女生探出頭來，看到蘇霧，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你就是蘇霧吧？

我叫林曉，咱們一個宿舍的！

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

林曉的熱情像一團小太陽，瞬間驅散了蘇霧心里的幾分拘謹。

她跟著林曉走進宿舍，發現這是一間西人間，**下桌，另外兩個床位還空著，只有靠窗戶的兩個床位鋪好了被褥——一個是林曉的，另一個應該是她的。

“我看床鋪上貼了名字，就幫你把蚊帳掛好了，”林曉指著靠窗的那個床位，又轉身從桌子上拿起一瓶冰水遞給她，“剛從樓下超市買的，冰的，你先喝點降降溫，南方這天氣，走兩步就一身汗。”

蘇霧接過冰水，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心里也跟著暖了暖：“謝謝你啊林曉，麻煩你了。”

“客氣啥！

以后都是室友，互相幫忙嘛！”

林曉擺擺手，湊過來看她的行李箱，“你這箱子看著跟我姐那只一樣，用了好幾年了吧？

我媽非讓我買個新的，說開學要新氣象，結果我昨天搬行李，差點把自己累死。”

蘇霧低頭看了看行李箱邊緣的磨損痕跡，輕輕“嗯”了一聲：“高中的時候用的，沒壞，就沒換。”

林曉也沒多想，笑著指了指自己的桌子：“你看，我把畫材都帶來了，我媽給我買的進口顏料，說顏色正，結果我昨天試了試，跟國產的也沒差多少嘛。

對了，你帶畫材了嗎？

要不要先放柜子里？”

提到畫材，蘇霧心里微微一緊。

她的畫材都裝在一個舊帆布包里，里面大多是高中時剩下的顏料，畫筆也有好幾支毛都炸了，只有那盒素描鉛筆是臨走前母親特意給她買的新的。

她把帆布包從行李箱里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小聲說：“帶了些，都是之前用慣的，先湊合用。”

林曉沒注意到她語氣里的猶豫，興致勃勃地拉著她看宿舍的陽臺：“你看咱們宿舍的陽臺多好，采光超棒，以后咱們可以在這兒支個小畫架，畫窗外的香樟樹，肯定好看！”

蘇霧走到陽臺邊，順著林曉指的方向看去，樓下正好是一片香樟林，風一吹，樹葉嘩啦啦地響，陽光透過葉片灑下來，在地面上晃出細碎的光。

她想起高中時在畫室里，對著窗外的老槐樹畫過無數張素描，那時她總覺得，能畫出光影流動的樣子，就是最幸福的事。

“對了蘇霧，”林曉突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剛才系里的助教學長發消息，說晚上七點要開新生班會，還說下周有個‘法律與藝術版權’的講座，讓我們都去聽，說是對以后保護自己的作品有好處。

你要不要一起去？”

“法律與藝術版權？”

蘇霧愣了一下，她從前只知道畫畫要注重技法，從沒聽過“版權”這回事。

高中時她畫的一幅插畫，被本地的一家書店印在海報上，她去找老板理論，老板卻說“一個學生的畫，用用怎么了”，最后也不了了之。

那時她只覺得委屈，卻不知道該怎么維護自己的權益。

“是啊，學長說挺重要的，尤其是我們學油畫的，以后作品可能會被展出、被收藏，懂點版權知識總沒錯。”

林曉一邊說，一邊把講座的時間和地點發給她，“下周三下午兩點，在法學院的報告廳，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別走錯了。”

蘇霧看著手機屏幕上“法學院報告廳”幾個字，心里突然生出幾分期待。

她想起剛才在露天畫架區看到的那些學長學姐，想起自己想要畫出好作品的愿望——或許，這個講座能讓她知道，該怎么守住自己畫出來的那些光。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開始整理行李箱里的東西。

衣服大多是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只有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是母親去年過年時給她買的，說開學穿能精神點。

她把衣服疊好放進衣柜，又從箱子最底層拿出一個小小的紅色布包，打開來，里面是母親縫的平安符，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

蘇霧把平安符放在書桌的一角，指尖輕輕摸了摸上面的針腳。

母親說，玉蘭花代表“順利”，希望她在南方美院能順順利利的。

她抬頭看向窗外的香樟林，陽光正好落在書桌上，照亮了平安符上的紋路。

可就在這時，她想起林曉桌上那些嶄新的進口顏料，想起自己口袋里所剩無幾的生活費，心里又輕輕沉了一下。

畫材費還沒著落，她總不能一首用高中剩下的舊畫材——或許，她該找份兼職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林曉發的畫材店地址，看著上面標注的“進口顏料一盒八十元”，指尖微微收緊。

八十元，差不多是她三天的生活費。

就在她對著手機屏幕發呆時，宿舍門突然被敲響了，林曉蹦蹦跳跳地去開門，嘴里念叨著：“肯定是另外兩個室友到了！”

蘇霧抬起頭，看向門口，心里突然有點慌——新的室友會是什么樣的？

她能和她們好好相處嗎？

更重要的是，她能在這個滿是光的美院里，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畫出屬于自己的畫嗎？

門口的光順著門縫漏進來，照亮了林曉笑著的臉，也照亮了蘇霧桌角的平安符。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里的手機，心里悄悄等著即將出現的新室友，也等著下周三那個或許能改變些什么的講座——只是她還不知道，那場講座里，藏著她和一個人的初遇，藏著一束即將撞進她生命里的、意想不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