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回響

第一章 : 深淵回響冰冷，刺骨。

不是溫度，而是某種更絕望的東西，正從心臟的位置，順著僵硬的血管，蔓延向西肢百骸。

顧秋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霓虹斑斕，像打翻的顏料盤，涂抹在油膩的夜色畫布上。

劇烈的耳鳴尖銳地撕扯著鼓膜，混雜著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帶著九十年代特有嘈雜感的車流聲，還有劣質香水混合著汗液與酒精的渾濁氣味，一股腦地涌來，幾乎讓他窒息。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粗糙而潮濕的水泥地面。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這不是他那間可以俯瞰半個城市夜景、鋪著意大利手工羊毛地毯的頂層公寓。

混沌的意識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蕩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然后驟然沉淀，清晰得可怕。

他記得。

記得那間燈火通明、可以俯瞰小半個金融街的會議室。

記得李明宇，他曾經最信任的合伙人、兄弟，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最后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

記得那一紙設計精妙的合同，記得銀行賬戶上瞬間蒸發、只留下一長串觸目驚心負數的數字。

記得追債者瘋狂砸門的巨響，記得電話里父母蒼老而無助的啜泣……億萬身家，宏圖霸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他從云端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最后停留在記憶里的，是城市最高處，那割裂肌膚的凜冽寒風，以及腳下那片吞噬一切光芒的、令人暈眩的黑暗。

那么現在……顧秋撐著地面，艱難地坐起身。

劇烈的頭痛讓他太陽穴突突首跳，胃里翻江倒海，濃烈的酒精氣息從自己喉嚨里返上來。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息，視線終于勉強聚焦。

這是一條狹窄、骯臟的后巷。

堆滿了散發著餿味的黑色垃圾袋，墻壁上涂滿了亂七八糟的噴鴉。

巷子口外，是九十年代末、零年代初特有的街景——招牌林立，字體粗笨，霓虹燈管有些接觸不良地閃爍著“歡…迎光…臨”的字樣，偶爾有老式的桑塔納或者夏利出租車鳴著喇叭駛過。

一種強烈的、屬于過去的時代感，撲面而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松懈的藍色夾克，下身是條看不出原色的牛仔褲，膝蓋處磨得泛白。

腳上是一**了膠、沾滿污漬的廉價運動鞋。

這不是他。

或者說，這不是那個坐擁億萬財富、習慣了手工定制西服的顧秋。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頰。

觸手是年輕的、緊致的皮膚，沒有后來因長期熬夜和巨大壓力留下的深刻皺紋與眼袋。

只有下巴上冒出的、有些扎手的青澀胡茬。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致命**力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

他掙扎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向不遠處墻角的一個積水洼。

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一張模糊的臉——年輕，蒼白，因宿醉而浮腫，眼神里充斥著血絲與茫然，但那眉宇間的輪廓，分明是十年前的自己！

2008年？

真的是2008年？！

那個他人生徹底滑向深淵的起點？

那個由**次貸危機引爆、最終席卷全球的金融風暴正在醞釀、而他顧秋，則因為一次愚蠢的、被李明宇慫恿的盲目投資，賠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下一*****，最終在醉生夢死中，將自己一手創立的、尚在萌芽階段的“秋宇科技”的剩余股份，以白菜價“轉讓”給李明宇的日子？

就是今天？！

顧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口生疼。

他記起來了。

昨天，就是他徹底輸光一切，得知還欠下五十萬巨款的日子。

昨晚，他就是在這條巷子外面的那家破舊酒吧里，灌下了足以麻痹神經的劣質酒精，然后像條死狗一樣被扔了出來。

前世的今天，他會在幾個小時后，被***堵在出租屋里，威逼恐嚇。

走投無路之下，他會打電話給“好兄弟”李明宇求助。

而李明宇，則會“勉為其難”地提出，可以幫他解決債務，條件是他名下那家己經一文不值、只是空殼的“秋宇科技”的所有股份……就是從那一刻起，他失去了最后翻盤的根基，也開啟了李明宇借助“秋宇科技”這個殼子，一步步走向輝煌的捷徑。

好一個兄弟！

好一個合伙人！

顧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里，傳來清晰的刺痛感，但這痛楚，卻讓他混亂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冰冷。

恨意如同巖漿，在年輕的身體里奔騰咆哮，幾乎要沖破血管，焚燒殆盡一切。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將那滅頂的憤怒，一點點，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凝結成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沖出去找李明宇拼命？

那是蠢貨的行為。

他現在一無所有，負債累累，而李明宇，恐怕正春風得意，就等著他這只絕望的獵物自己撞上門去。

不能這樣。

既然老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讓他回到了這個命運的拐點……顧秋緩緩抬起頭，望向巷口那片被城市燈火映照得泛紅的夜空。

那雙原本布滿血絲、充滿頹廢和絕望的眼睛里，所有的迷茫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以及深不見底的幽光。

李明宇……華爾街的颶風……那些即將在廢墟中**的巨人……還有那些……曾經遺憾錯過的人……這一世，游戲的規則，由我來定。

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

宿醉帶來的虛弱感還在，但那雙腿，卻站得異常穩定。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那件廉價的夾克，盡管無法改變其破舊的本質，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然后，他邁開了步子。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一步，兩步……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走出這條充斥著腐爛氣味的后巷，仿佛走出的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巷外，是2008年初秋的夜晚。

空氣里帶著一絲涼意，卻也充滿了舊時代特有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街邊的音像店里，正大聲播放著某個港臺天王的流行情歌，聲音帶著磁帶特有的噪點。

顧秋站在街邊，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車水馬龍，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汽車尾氣和路邊小吃攤食物香氣的空氣。

他需要錢。

第一桶金。

需要立刻、馬上！

他的目光掃過街角的報刊亭，那里掛著當天的報紙，頭版頭條似乎與遠在大洋彼岸的某個金融巨頭有關，字體粗黑。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記憶的寶藏，己經開啟。

他伸手，摸向夾克的內兜。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碎毛票，以及一張硬質的卡片。

掏出來，是一張己經被酒吧濕氣浸得有些發軟的名片。

純黑色底，燙金的字體。

清漪畫廊 · 沈墨言下面是一串手寫的電話號碼，字跡清秀而有力。

沈墨言……顧秋的指尖輕輕拂過這個名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微光。

前世，他曾與這位才華橫溢、清冷如墨的女畫家有過數面之緣，卻因自身的落魄和后來的沉淪，始終未曾深交，只留下些許模糊的欣賞與遺憾。

這一世，這張名片，或許會是一個不一樣的開始。

但現在……他將名片小心地塞回內兜，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投向街道的盡頭，那里有徹夜不息的燈火，也有尚未被這個時代大多數人察覺的、正在悄然裂開的財富縫隙。

他邁開腳步，匯入稀疏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2008年秋天的夜色里。

步伐堅定，目標明確。

獵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