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第五

拂曉的霧氣如同一條條乳白色的紗帶，纏繞在棲霞鎮(zhèn)的青瓦白墻之間。

空氣里帶著南方邊境特有的**草木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沁人心脾。

夜沨荼背著半滿的竹簍，輕盈地走在鎮(zhèn)外小徑上。

她的布鞋己被晨露打濕，裙角沾著幾抹草屑，但神情卻一如既往的沉靜，仿佛這世間沒什么能驚擾她眼底的深潭。

竹簍里是新采的紫珠草和半邊蓮，草葉上還滾動著晶瑩的露珠，這是止血化瘀的良藥，也是百草堂最常用的藥材之一。

她停下腳步，望向東方天際。

那里，云層正被初升的朝陽染上一抹金紅，與小鎮(zhèn)西面那片終年籠罩在朦朧灰影中的巨大山脈——隕星崖，形成了鮮明對比。

傳說崖下連通九幽，是仙家禁忌之地，但對于棲霞鎮(zhèn)的凡人而言，那不過是祖輩口中用來嚇唬小孩子的遙遠(yuǎn)傳說，與每日的柴米油鹽相比，顯得那么不真實。

夜沨荼輕輕吸了口氣，將視線從隕星崖收回。

她抬手理了理被霧氣濡濕的鬢角，腕間一枚用紅繩系著的、色澤暗淡的舊鈴鐺悄然滑落袖口。

鈴鐺樣式古樸，上面刻著模糊難辨的紋路，晃動時卻并不發(fā)出聲響，像個啞巴。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冰涼的鈴身，隨即將其重新塞回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舊飾物。

回到鎮(zhèn)中心的“百草堂”時，天色己然大亮。

醫(yī)館門板卸下，藥香混合著淡淡的苦澀味道飄散出來，令人心神安寧。

坐堂的老大夫姓吳，須發(fā)皆白，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搗藥杵。

見到夜沨荼回來，他只是微微頷首，便繼續(xù)手中的活計。

“吳大夫，早。”

夜沨荼輕聲問候，將背簍放在墻角，開始分揀藥材。

她的動作熟練而專注，手指靈巧地將不同藥材歸類，或是晾曬，或是切制。

不需要過多言語，這一老一少之間自有默契。

“嗯。”

吳大夫應(yīng)了一聲，目光在她沾了露水的裙角上停留一瞬，“后山的露水重，下次晚些去也無妨。”

“清晨的藥材藥性最好。”

夜沨荼頭也不抬地回答，聲音平靜。

陸續(xù)有鎮(zhèn)民前來求醫(yī)問藥。

有感染風(fēng)寒的孩童，有扭傷腰腿的獵戶，也有只是來討杯安神茶的老嫗。

夜沨荼或是幫忙抓藥，或是為傷勢不重的病人清洗包扎，她的話不多，但下手極穩(wěn)，態(tài)度溫和而疏離，讓人安心卻又不敢過分親近。

首到日上三竿，一個穿著粗布短打、面色惶急的漢子沖了進(jìn)來，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和……一絲極不尋常的靈力波動。

“吳大夫！

快，快看看我兄弟！”

漢子急聲道，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人，攙扶著一個意識模糊、臉色蒼白的男子。

那男子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流出的血卻顏色暗沉，更奇特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肉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

吳大夫放下藥杵，起身查看。

他仔細(xì)檢查了傷口，又搭了脈，眉頭漸漸鎖緊。

“這傷……不是尋常野獸所致。”

他沉吟道，“傷口殘留著一股陰寒之氣，在侵蝕他的生機(jī)。”

“是、是我們在隕星崖外圍砍柴時，不小心驚動了一團(tuán)黑霧……”漢子心有余悸地描述著。

夜沨荼默默遞上干凈的布巾和清水，在幫忙清洗傷口時，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那灰敗的皮肉。

一股冰寒刺骨、帶著強(qiáng)烈吞噬意味的氣息順著她的指尖悄然蔓延，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她面上不動聲色，繼續(xù)著手上的動作，但心底卻己翻起波瀾。

這氣息……她再熟悉不過，與她血脈深處隱藏的力量同源，卻又更加狂暴、混亂。

是九幽的氣息。

雖然極其稀薄，但絕不會錯。

處理好傷者，己是正午。

那漢子千恩萬謝地付了診金，攙著同伴離去。

醫(yī)館內(nèi)暫時恢復(fù)了安靜。

吳大夫坐在桌后，緩緩啜著茶，目光卻透過窗戶，望向街道盡頭，那里是通往鎮(zhèn)外官道的方向。

“近日，鎮(zhèn)上生面孔多了些。”

他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夜沨荼聽，“連仙盟‘扶桑司’的人都來了。”

夜沨荼搗藥的手微微一頓。

“扶桑司？”

她輕聲重復(fù)。

這是負(fù)責(zé)巡守人界、清剿邪魔的仙界機(jī)構(gòu)，尋常百姓或許不知，但她卻清楚其分量。

他們?yōu)楹螘霈F(xiàn)在這個偏遠(yuǎn)的邊境小鎮(zhèn)？

“嗯。”

吳大夫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些，“聽說，是為了調(diào)查一樁案子。

有修士……死了，死狀蹊蹺，靈力枯竭，如同被吸干的枯木。”

“枯木……”夜沨荼垂下眼簾，看著石臼中被碾碎的藥草，心中那絲不安逐漸擴(kuò)大。

剛才傷者身上的九幽氣息，此刻傳來的修士離奇死亡……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lián)系？

她想起清晨在隕星崖方向感受到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心悸。

難道平靜了這么多年的棲霞鎮(zhèn)，真的要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被卷入旋渦之中了嗎？

午后，夜沨荼借口整理庫房，回到了醫(yī)館后院的狹小居所。

關(guān)上門，隔絕了前堂的聲響，她才允許自己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凝重。

她走到窗邊，再次取出袖中的啞巴鈴鐺。

日光透過窗欞，照在古樸的鈴身上，那些模糊的紋路在光線下似乎有了些許變化，隱隱勾勒出一個繁復(fù)的“幽”字輪廓。

她用指腹輕輕撫過那些紋路，一股微弱的、與她血脈相連的涼意傳遞開來。

這鈴鐺，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也是她必須竭力隱藏的秘密。

她是九幽族最后的血脈，是仙界定性為“禁忌”的存在。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將是萬劫不復(fù)。

窗外，小鎮(zhèn)依舊寧靜，孩童的嬉鬧聲、商販的叫賣聲隱約可聞。

但這份寧靜之下，夜沨荼卻清晰地感受到了暗流的涌動。

扶桑司的仙使、身懷九幽之氣的傷者、離奇死亡的修士……所有這些，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

她將鈴鐺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無論如何，她必須更加小心。

這片生她養(yǎng)她的“青萍之末”，或許即將迎來一場無法預(yù)料的狂風(fēng)。

她望向遠(yuǎn)方天際，目光似乎穿透了屋檐，落在了那片神秘的隕星崖上。

風(fēng)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