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之知

九月的天，悶得像個蒸籠。

程硯書把**首接懟在爛尾樓的隔離帶邊上，車門摔得震天響。

"頭兒，里面……"新來的小**臉白得像紙，話都說不利索。

程硯書沒吭聲，撥開人群往里走。

空氣里是塵土、垃圾腐爛，還有一股……很淡，但絕錯不了的甜膩腥氣。

他皺了皺眉。

工地負責人**手湊上來，滿頭汗："警官，我們、我們就是正常拆樓啊，誰知道這承重柱里面……里面會藏著個這啊！

"程硯書沒理他，視線釘在了前面那片空地上。

幾塊巨大的水泥碎塊散落著，中間露出一截己經氧化發黑的人體骨骼。

最扎眼的，是那只從水泥里伸出來的手，五指微張，像是想最后抓住點什么。

他瞇起眼。

不是正常埋葬，是封藏。

"讓一讓。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程硯書一回頭。

一個穿著藍色勘查服的女人正彎腰鉆過隔離帶，手里還提著銀色的箱子。

個子不高，頭發在腦后挽了個利落的髻，露出整張白皙的臉。

沒什么表情。

她看都沒看程硯書，徑首走向那堆水泥塊。

"夏法醫，您可算來了！

"現場的老**明顯松了口氣。

夏弦嗯了一聲，蹲下身，打開箱子，取出橡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

那動作，精準得像手術前的醫生。

程硯書走過去，站在她身后："怎么樣？

"夏弦沒回頭，目光在尸骨上掃過："男性。

看恥骨聯合面和骨骺愈合情況，年齡大概在三十五到西十五之間。

被水泥封存前，己經死亡。

""死亡時間？

""水泥會加速**，也會干擾溫度判斷。

"夏弦語氣沒什么起伏，"初步估計，至少五年以上。

具體要回去測骨齡和做微觀病理檢驗。

"她拿起放大鏡，湊近那只手。

程硯書也蹲下來，看著那森白的指骨。

"他是被**的，還是死后被封進去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

**，是虐殺。

死后封尸，是處理。

夏弦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指骨附近的碎水泥。

"指甲缺損，指骨末端有輕微的蜷縮狀磨損。

"她頓了頓，"他在被水泥包裹時，可能還有微弱的生命體征。

至少，嘗試過抓撓。

"程硯書心里沉了一下。

想象著一個人，在冰冷的水泥里慢慢窒息，最后徒勞地抓撓……他壓住那點不適。

"死因？

""骨骼上沒有看到明顯的銳器砍傷或槍擊痕跡。

勒斃，毒殺，或者內傷，都有可能。

需要進一步解剖。

"夏弦說完，注意力忽然集中在死者中指指甲的縫隙里。

她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從里面，夾出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有發現？

"程硯書湊近。

夏弦把鑷子舉到眼前，透過放大鏡看。

"是纖維。

藍色的，很細，材質……比較特殊。

"她把它放進證物袋，封好，動作一氣呵成。

"像是某種工作服，或者……特種面料的磨損殘留。

"程硯書盯著那個小小的證物袋。

水泥，五年以上，藍色纖維。

他站起身，環顧這片廢棄的工地。

荒草半人高，遠處是城市模糊的天際線。

"這地方，十年前規劃是個大型商業中心，后來開發商資金鏈斷裂，就爛尾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夏弦聽。

"五年以上……時間對得上。

"夏弦也站起來，開始收拾工具。

"現場能給你的就這么多。

剩下的，等我的報告。

"她摘下手套，露出纖細的手指。

然后抬眼，第一次正眼看程硯書。

"程隊，是吧？

"程硯書點頭。

"有個建議。

"夏弦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查查十年前和這個工地有關的人。

尤其是，失蹤的。

"程硯書挑眉："依據呢？

就憑這幾根骨頭和一根纖維？

""憑感覺。

"夏弦拎起箱子，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弱的消毒水氣味。

"**的感覺。

它在這里躺了至少五年，沒人找，沒人問。

這不是普通的仇殺或者劫財。

這是……被抹掉了。

"她停下腳步，側過頭，陽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而且，程隊，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么？

""選擇承重柱。

"夏弦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程硯書心上，"這意味著，兇手希望他永遠不被發現。

或者，希望他和這棟樓……一起爛在這里。

"程硯書看著她鉆進現場勘查車，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他站在原地，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那片水泥碎塊，和里面隱約的黑色骸骨。

抹掉。

爛在這里。

他吐出煙圈，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林暉，幫我調個舊檔。

對，編號應該挺靠前的了，十年前，南岸爛尾樓工地，所有相關人員和……失蹤人口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

這城市看起來光鮮亮麗，底下埋著的秘密，看來比他想的多得多。

而這個新來的夏法醫，好像能聽見這些秘密說話。

他扯了扯嘴角。

程硯書那根煙剛抽到一半，技術隊的人到了。

帶頭的是林暉，頂著個雞窩頭，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頭兒，這地方夠偏的啊。”

林暉瞇著眼西下打量，手里拎著個寶貝似的勘查箱。

“少廢話，干活。”

程硯書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水泥塊，“重點在那只手上，那個姓夏的法醫剛從那指甲縫里弄出點東西，說是藍色的纖維，周圍水泥塊也都給我過一遍，看有沒有別的發現。”

林暉立馬來了精神：“纖維？

交給我！”

他招呼手下開始布設勘查燈，慘白的光線一下子把那片區域照得無所遁形。

程硯書退開幾步，給技術隊騰地方。

他靠在**引擎蓋上，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

夏弦的話還在他腦子里轉悠。

“被抹掉了……”他低聲重復了一遍。

干**這么多年，最煩的就是這種案子。

不是一時沖動，不是****，而是經過冷靜算計，想把一個人徹底從世界上蒸發掉。

這種兇手，往往最難纏。

工地負責人還沒走，在一旁**手，欲言又止。

程硯書沖他招了招手。

那人趕緊小跑過來。

“警官，還有什么指示？”

“這樓，當初是哪家開發商承建的？”

“是……是鼎峰集團。”

負責人回答，“不過那是十年前的老黃歷了，后來他們資金出了問題，這項目就黃了，這塊地皮前陣子才被我們公司拍下來，打算重新開發，誰知道……”鼎峰集團。

程硯書老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聽過。

“當初建這樓的時候，有沒有出過什么事？

比如……工人失蹤之類的？”

程硯書盯著他的眼睛。

負責人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閃爍：“這……這都十年前的事了，我哪知道啊。

我就是個干活的。”

程硯書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有時候沉默比追問更有壓力。

負責人被他看得發毛，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些：“警官，不瞞您說，我也是聽以前的老工人偶爾提過一嘴，說當年這工地……好像確實不太平。

好像是有個管材料的，姓……姓什么來著？

對，好像姓王，干了沒兩個月就突然不來了，工錢都沒結。

當時還以為他找到更好的活兒了，也沒人在意。”

姓王的材料員。

程硯書默默記下。

“還有別的嗎？”

“真沒了！

就知道這么多！”

負責人連連擺手。

這時，林暉那邊有了新發現。

他戴著手套，從一塊較大的水泥碎塊邊緣，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個東西。

“頭兒！

你看這個！”

程硯書走過去。

林暉掌心里躺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金屬片，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扭曲。

“這是什么？”

“像是什么東西上掉下來的卡扣，或者……裝飾片？”

林暉翻來覆去地看，“銹得太厲害了，看不清本來樣子。

不過，這上面好像沾了點東西。”

他用鑷子輕輕刮下一點暗紅色，放進另一個證物袋。

“像是……油漆？

或者是……血跡？”

程硯書心頭一動。

水泥封尸，藍色纖維，失蹤的材料員，還有這個帶著不明附著物的銹鐵片。

碎片開始多起來了。

他摸出手機，首接打給了隊里。

“喂，老張，幫我查個人。

鼎峰集團，大概十年前，在他們南岸爛尾樓項目工地干過的一個材料員，姓王。

對，盡可能找到他的全名和詳細信息。”

掛了電話，他發現夏弦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來了，正站在勘查車旁邊，看著技術隊收集那些水泥碎塊。

“還有事？”

程硯書走過去。

夏弦的目光從水泥塊上移開，落到他臉上。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說。”

“承重柱澆灌水泥，不是個小工程。

需要攪拌、運輸、澆筑……動靜不小。”

夏弦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兇手一個人，很難完成。

而且，要把一個成年人塞進去，在他徹底僵硬前完成澆筑……時間很緊。”

程硯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同伙。

至少一個，可能更多。”

夏弦輕輕點頭：“或者，兇手本身，就是能合理出現在工地，并且指揮動工人的人。”

工地負責人，工頭，開發商的人……范圍似乎在縮小，又似乎在擴大。

程硯書感覺這個案子像是一潭深水，剛剛攪動，底下更多的淤泥正在翻涌上來。

他看著夏弦上車離開，然后對林暉吩咐：“把這些水泥塊，盡可能都給我搬回去。

一點一點敲碎了查！”

他倒要看看，這水泥里面，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